王衍醒来后,撩开被褥,欣赏了一番自己健美阳刚的身材。
为了多拿下几个有钱的女客户,当年他可没少跑健身房。
要不是这一身腱子肉,怎能引得花魁青睐?
看着看着,王衍忽然就纳闷了。
手往旁边一摸,空空如也!
昨晚那气氛都烘托到那份上了,怎么这被窝里就他一个人?
偏头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软枕,上头还残留着几根长长的青丝,枕面微微凹陷,像是有人躺过。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锁骨上隐隐一道淡红的印子,脖颈间若有若无地飘着幽香。
昨晚到底有没有深入沟通?
要是点到为止,那他娘的也太亏了。
可要说真的发生了什么?
那一点腾云驾雾、触电冷战的感觉都不记得,可就亏得更大了!
正胡思乱想,舱帘被人轻轻挑起,昨日那送帖的小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见他光着膀子坐在榻上发愣,脸颊微微一红。
“大人醒啦?姑娘一早便回翠云楼去了,临走时嘱咐奴婢守着大人,说大人昨夜饮多了酒,醒了定要喝碗热汤暖暖胃。”
王衍接过碗,干咳一声:“昨夜……本官可有失礼之处?”
“昨晚奴婢不在船上,大人还有何吩咐?”
“……”
王衍张了张嘴,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小丫鬟等了片刻,见他端着碗发愣,便福了一礼,轻快地退了出去。
…
王衍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只脚刚踏进县衙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该有衙差扫地、严小六靠在廊下打哈欠、张大彪扯着嗓门训人。
可今天,廊下几个衙差脚步匆匆地来回奔走,连正眼都没顾上瞧他一下。主簿陆宇站在大堂门口,扯着嗓门地对着几名押司喊话。
远处后堂里隐约传来女子的低泣声,被穿堂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天塌了?
还没过仪门,许行秋便从大堂里迎了出来。
一向讲究官仪的许知县,此刻官帽歪了半寸,腰带也系得松松垮垮,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浆。
见到王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哎呀,王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快想想办法吧!”
“大人,这是怎么了?
“昨晚押解混江龙去宣州的队伍,刚到泾河边,就被躲在芦苇荡里的贼人同伙,给劫了囚。只有一个本县的衙差躲过一劫,今早跑回来报信。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都头呢?”
“本官已经安排他前往现场……哎哎,王大人,你这是要去哪?”
许知秋话没说完,王衍已迈步跑了出去。
“去现场啊!”
“王大人!王县尉!你等等……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许行秋变了调的喊声追在身后,夹着严小六扯着嗓子的惊呼。
“大人!大人,你马还没牵!”
【宋时,宣州青弋江称‘泾河’‘泾水’,非陕甘宁的泾河。】
…
刚出尉司,迎面就撞见青禾、春桃。
许是春桃被青禾感染,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表情出奇地一致。
脸色阴沉,嘴角微抿,眉心微蹙,连抱胳膊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看见王衍,春桃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大人可算愿意回来了。昨晚奴婢热了三回菜,灶上的火一直没封,醒酒汤熬到半夜,也没等到人。怕不是被花魁姑娘勾走了魂,连自家院门朝哪开都忘了吧?”
青禾一言不发,那双丹凤眼里的冰渣子,已说明了一切。
王衍自知理亏,干咳一声,摆摆手道:“本官昨晚在湖上多喝了几杯,实在醉得厉害,便在画舫上歇了。今晚定回来吃饭,你先把饭菜留好……说好了,今晚必回。”
说完转向青禾,换了一副正经脸色,“青禾,泾河那边出了大事。张大彪天没亮就赶过去了,现在人手不够,你随我走一趟。”
青禾眼睫微动,语气冰冷:“什么大事,需我随行?”
王衍将混江龙被劫、张大彪已赶去现场的事简略说了。话锋一顿,故意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也行。那邱刚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万一真碰上那帮亡命徒,顶多挨两刀,死不了。”
春桃一听“挨两刀”,眼眶登时就红了:“哎呀,如此危险,还是奴婢跟着大人……”
“你……你就不要去了!”
“为何青禾姐姐可以,偏生我不行?”春桃委屈地看看王衍,又看看青禾。
“这个、这个……,是了,青禾做饭实在不合本官胃口,还是春桃姑娘手艺好。你留在院里备好饭菜,本官回来要是饿着肚子,那可比挨刀还难受。这叫分工协作,各司其职。”
青禾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春桃却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大人可要早些回来,奴婢做最应节气的笋片炒肉。”
王衍连声应是,看向青禾:“你到底去不……”
话未说完,青禾早已迈开步子越过王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走吧。别站在这儿碍眼。”
…
周府。
敖三推门进来时,周文轩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
他斜眼扫了敖三一下:“什么事?一大早的,别扫本少爷的兴。”
敖三咽了口唾沫,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少爷,昨晚云裳姑娘在太平湖上备了画舫,留宿了王县尉。”
周文轩把玩玉佩的动作刹那僵住。缓缓坐直身子,脸上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请谁?”
“王衍、王县尉。”
周文轩闻言,忽然扬手将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在青砖上弹了一下,碎成三瓣。
他还嫌不够,一把将案上的茶盏、笔洗、砚台全扫了下去,哗啦啦一阵脆响,碎瓷溅了满地。
敖三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周文轩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敖三,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还瘆人:“那两个废物呢?”
“天地双煞?还在城里,想必是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银子收了,契书签了,人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在本少爷眼皮子底下撒欢,连本少爷的女人都敢碰!”
周文轩越说越气,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瓶。
“去,给我盯紧了,我即刻就要那姓王的人头。告诉天地双煞,每提前一天,本公子就多加十两赏钱!”
敖三刚应了声是,书房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周杨迈步进来,目光在满地碎瓷上停了一瞬。
敖三极有眼力地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门关上,周杨不紧不慢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撩起袍摆,坐定了,才淡淡开口:“为一个烟花女子,砸了自家东西。出息。”
周文轩捏着袍角,闷声道:“爹,旁人也就罢了,那姓王的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人?”
“闭嘴,瞅瞅你那样子,成何体统。”
周文轩嘴唇翕动了两下:“爹,我是真心想娶云裳,哪怕纳她做妾也行……”
“你已过继到梁家,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人说了算?梁通判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勾栏女子闹成这样,莫说纳妾,连你身上这层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周文轩急了:“反正我就要她!再说那姓王的不过是个从九品芝麻官,怕他作甚!”
周杨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纳妾这事我可不许,但对付一个芝麻官嘛……”
“爹,你有何妙计?”
周杨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混江龙昨夜被人劫了囚,这节骨眼上,姓王的又在花魁船上留宿,难免落人口实。只要往知州衙门递句话,给他安个私通贼匪、纵囚脱逃的罪名,还怕他不死?”
周文轩愣了愣,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啪地一拍大腿:“妙啊!爹,我这就去找梁通判……”
周杨抬了抬眼皮,目光不重,却让周文轩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改了口。
“孩儿这就去请爹爹示下。”
周杨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记住,在家里可唤我爹爹,在外人面前,你是梁文轩!凡事,动动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