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换了便服出了院门,正要往翠云楼方向走,刚拐过街角,便瞧见那送帖的小丫鬟站在一辆青帷马车前,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见他出来,小丫鬟眼睛一亮,连连招手:“王大人,这边!”
王衍快步过去,小丫鬟挑起车帘请他上车。
他弯腰钻进车厢,随口笑道:“让姑娘费心了,翠云楼本官还是知晓的,走两条街就到,何须备车。”
小丫鬟抿嘴一笑,放下车帘,脆生生地应道:“大人误会了,我家姑娘已在湖上候着了。”
“湖?”王衍一愣。
“姑娘说翠云楼人多眼杂,怕影响大人名声。如今春暖花开,又值月圆之夜,正是湖中荡舟的好时节。姑娘在太平湖上备了画舫,清静雅致,比楼里自在多了。”
小丫鬟说完,轻快地跳上车辕,朝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便辘辘地往北门驶去。
王衍靠在软垫上,闻着车厢里淡淡的桂花香,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花魁就是花魁,请客都请得这么有排面。
再一琢磨,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舟,这他娘的想不发生点什么都难。
到时候小酒一喝,意乱情迷,可就别怪我管不住这双魔爪了。
嘿嘿……
想到这里,王衍竟得以笑出声来。
出了北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马车便停在了太平湖畔。
湖面开阔,月色铺在水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王衍下了马车,被小丫鬟引着登上画舫。
船头悬着两盏绢纱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湖面上,随波轻轻晃荡。
画舫内陈设素雅,一张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角落里搁着一架焦尾古琴,琴边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满室清幽。
云裳坐在几案对面,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根银簪,耳坠是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随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今日未施粉黛,眉目间却比那晚在翠云楼多了几分随意,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见王衍进来,起身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
“小女还怕大人不会来,忐忑了许久。这湖上夜风凉,酒已温了半个时辰,大人再不来,小女怕是要差人再去请一回了。”
说着侧身让座,纤手轻拂几案,将杯盏又往王衍那边挪了半分。
王衍在她对面坐下,借着灯笼的光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姑娘确实生得极好。
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眼睫低垂时,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衍定了定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了句很扫兴的开场白。
“云裳姑娘今日单独相邀,不知所谓何事?”
云裳执壶为他斟满,纤白的手指映着青瓷酒壶,比壶身还细腻几分。
“前次在翠云楼,多亏王大人替小女解围,一直没来得及道谢。小女出身低微,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恩怨分明。
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王大人不辞辛劳为民捉贼,这些日子街坊邻里都在传大人的好,小女听着,心里也替大人高兴。”
王衍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心中暗道:
同样是姑娘,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青禾是一脸冰渣子,春桃倒是嘴甜,可那甜里自带一层主仆规矩。
眼前这位云裳姑娘,话也温柔,笑也温柔,既让你觉得受用,又不让你觉得刻意。厉害、厉害!
云裳见他杯空,又替他斟满,随口问道:“大人这几日接连破案,想必累坏了吧?小女今日听说了那书院命案,凶手竟是被大人三言两语就诈出来的,街坊们都传神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姑娘见笑了。”
两人越聊越近,原本对面坐着,到后来已是肩并着肩,把酒言欢,
云裳眼波流转,举杯敬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衍喉结微动,酒杯差点没端稳。
云裳似乎没有察觉,放下杯子又替他夹了一箸菜,随口聊起破案擒贼的细节。
王衍随口讲述,云裳托着腮听得入神,听到沈念背着尸首掉进溪水里时,掩嘴轻笑。
听到柳青跪下认罪时,又轻轻叹了一声,摇头道:“为了一张莫须有的考题,竟害了一条性命。龚岩倒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王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是啊。古往今来,多少学子因科举二字耗尽一生,有人悬梁刺股,有人铤而走险。罢了,与其感伤,不如多替活人做些事。”
云裳默然片刻,端起酒杯自饮了一盏,再抬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大人这话说得真好。小女的父亲当年也常说,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惜他自己一辈子本分经营,到头来却连副棺材都没落下。”
王衍心头一紧,借着酒意问道:“听姑娘的话,可是遇到什么祸事?”
云裳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原来她父亲原是安溪的茶商,家里有几十亩茶园,日子虽不算富足,倒也平安喜乐。
后来摩尼教在两浙起事,兵祸席卷了半个杭州,茶园被烧,铺子被抢,
父亲死于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没找全。她独自一人辗转流落到太平县,身无分文,是翠云楼的孙妈妈收留了她。
说到此处,声音已低不可闻,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王衍正想宽慰几句,不料云裳已轻轻侧过身,额头抵在他肩头,啜泣起来。
温热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襕衫传来,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随之钻进鼻端。
王衍半边身子登时僵住了。
姑娘,你也太会撩人心肝了吧?
莫说是他,就算换法海来,也免不了怜香惜玉。
王衍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落在云裳肩头,笨拙地拍了拍。
入手滑腻,软若无骨,一股酥麻从掌心一路窜到后脊梁。
王衍只觉得嗓子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原先想好的那些安慰话,全忘了个干净,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
“别哭了,都过去了……往后有本官在,绝不叫你再受欺负。”
云裳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却依旧靠在王衍肩头。
片刻后,她轻轻抬起头,眼睫挂着泪珠,脸颊微红,像是雨后初霁的海棠。
“大人,不知为何,自见你那一刻起,小女便觉得犹如故交。这半年在翠云楼,见过的人不少,可没几个人像大人这样,肯听一个烟花女子说这么多话,也不嫌烦。有的也只是那些动手动脚的花花公子!”
王衍被她这番话撩得心头一荡,忙摆手道:“姑娘说哪里话,能与姑娘促膝长谈,是本官的福气。”
云裳破涕为笑,抬起帕子轻轻拭去泪痕,又替王衍斟了一杯酒。
“大人这般说,小女便当真了。只可惜相识太晚,若是早些遇见大人,也许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便能少些。”
这一下,算是彻底把王衍的那点心猿意马,给彻底激活了,小心脏那是噗噗乱跳。
两人又聊了一阵,从杭州的茶园,聊到太平县的风土;从翠云楼的拿手菜,聊到王衍在渤海老家的往事。
当然,这些都是王衍硬着头皮瞎编的。
云裳有时是轻声的附和,有时是一个会心的笑,有时只是一抬眼、一低头,便让王衍觉得如沐春风。
不知是湖风太柔,还是酒意太浓,王衍渐渐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身子也软了几分。
王衍撑着桌面坐直,暗自纳闷:平日这点黄酒根本不算什么,怎么今日才喝了几杯,就有些上头。
云裳站起身来,轻轻托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湖面上的月光。
“大人连日辛劳,又受了湖风,难免困乏。小女扶大人去榻上歇一歇!”
王衍想说不用,身子却不听使唤地随着她站了起来,半边身子靠在她肩头,脚步有些飘忽。
好不容易挪到画舫软榻前,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子忽地往前一倾,云裳轻呼一声,齐齐倒在榻上。
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那张清丽的脸庞越来越近,温热的鼻息拂在脸上。
王衍鬼使神差地撅起了嘴,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