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河畔,芦苇刚刚发芽,绿茵中央,几副担架摆在柳树下,白布盖着。
布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露出一双沾满泥的靴底。
张大彪蹲在路边,跟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年轻衙差说话,听见马蹄声回头一看,站起身迎上来,抱拳道:“大人。”
王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青禾,目光先落在河边那些担架上,沉默了一息:“伤亡怎么样?”
“死了八人,有三个是咱们县的兄弟。重伤二人,已都送回城了。”
张大彪往柳树下一指,“今早就是这个轻伤的弟兄,拼死跑回来报的信。”
王衍快步走到柳树下。
那年轻衙差靠树坐着,见王衍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被王衍轻轻按住了肩膀。
青禾将马拴在树上,也走了过来,默不作声地站在王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昨晚什么情况?于本官说说”王衍蹲下身,平视着那衙差的眼睛。
“回大人,天黑看不清脸,都蒙着黑巾,少说有十来号人,从暗处杀出,动作整齐得很,进退都有章法,实在不像寻常山贼的路数。”
“可还记得那伙人有何特征?”
那衙差皱眉想了想,缓缓摇头,忽地‘咦’了一声:“说来奇怪,那混江龙似乎并不知晓,有人回来救他似的,被那伙人带走时,好似还问了对方来路!”
“哦?那人可曾答复?”
“没有!”
王衍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与青禾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禾走到囚笼边,伸手在锁口断处摸了一下:“重斧劈锁,一击而断。力道、准头,都属上乘。”
王衍微微皱眉,转身走到张大彪身边:“对方既然有十多人,退走时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可有派人去追?”
“已经让一队弟兄循着脚印往芦苇荡里追了。不过今早起了雾,地上湿滑,有些地方不太好辨认。”
“这里交给楼五,让他带人把现场收拾了,尸首先运回县城,死的伤的按规矩抚恤。你点两个人,跟我追过去。”
那楼五和严小六都是尉司较为机灵的,跟着张大彪也有些时间。
王衍落地当天就见过两人,当时张大彪喊的“小五、六子”,便是楼五和严小六,所以印象深刻。
张大彪应了一声,转身招呼楼五交代了几句,又点了两个腿脚利索的衙差。
一行人沿着芦苇荡边缘追出三四里,迎面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马上衙差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抱拳道:“大人,属下在前方林子发现了贼众的落脚点,但……人已经换乘马匹进山了,追不过去。”
王衍眉头一皱,带着众人快步赶到林子。
只见林间乱糟糟的全是马蹄印,地上丢着几团揉皱的黑布,还没有完全干透,树下散落着两三个踩扁的粗陶药瓶,隐约残留着金疮药味。
张大彪挑起一块黑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一把摔在地上,咬着牙骂了一句:“那帮贼子应是在这包扎换的药。妈的,来晚了!”
王衍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山里岔路极多,一旦钻进深山老林,想要查找就困难了。
如今贼人虽留下痕迹,可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卫星定位,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无力感。
王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心态稳定了些。
“张都头,你继续带人在这一带搜索,有什么线索立刻回报。我先回县衙,看看能不能请巡检司调兵协助。”
…
想法很好,可许行秋得知王衍要请巡检司调兵协助,立刻就把他拉到后堂,压低声音解释。
“王大人有所不知,这巡检司虽有官军,驻扎在太平县境内,却不受县衙节制。
莫说调兵,就是借一队人马巡个街,也得先往宣州府都巡检处递公文,等批复下来少说两三天。
况且那帮兵油子,平日里连知州的面子都未必肯卖,咱们一个小小的太平县衙,他们肯搭理才怪。”
这倒不是许行秋推脱。
宋朝自立国以来便定下规矩,地方驻军的调动权,归枢密院和诸路都巡检使,县衙只管政务刑名,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去。
王衍对这官路上的事知之甚少,但看许行秋不像作假,只好叹道。
“如今贼人躲在深山,尉司只有三十多人,全派出去也不够搜一片山头。时间拖得久了,只怕混江龙早已逃出太平县境。”
许行秋愁眉不展:“本官已下了海捕文书,发往邻近各县,只盼有人能发现线索。无奈知州衙门那边,估摸着马上就要来人问罪了。
老弟啊,要全靠你了。本官尽量拖延,给你争取时间,尽快将那混江龙抓捕归案。否则恐被弹劾,解印归田啊。”
王衍默然片刻,拱手道:“明府放心,下官自当尽力。”
…
回到尉司,王衍找来严小六,让他取来太平县舆图。
以县衙的人手,全派进山里,不过是杯水车薪。与其像个无头苍蝇,不若在几条进出山的要道设立关卡。
那张泛黄的舆图摊在桌上,山川河流画得粗疏,几条官道却标得还算清楚。
王衍看了片刻,圈了几个圈,交给严小六,吩咐下去,所有进山的兄弟都可以撤回来了,只在圈中地方设卡。
严小六接过舆图,应了一声便往外跑。
王衍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
本以为是天降大饼,没想到是个烫手山芋。
功劳是拱手送人的,如今人丢了,黑锅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上。
这叫什么事嘛!
…
再说韩龙韩虎两兄弟。
两人在归义寺柴房里被迷香放倒,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被寺里挑水的小沙弥发现。
老住持慧明心善,让人把他们抬到寮房,灌了两碗热粥,又给了一人两个素馒头。
韩虎捧着馒头啃得狼吞虎咽,边嚼边跟小沙弥胡吹,说什么昨夜在寺里撞见了歹人,兄弟二人力战不敌云云。
小沙弥听得半信半疑,倒也没多问。
吃饱喝足,两人谢过住持,沿着山道下山去了。
走出山林,忽见前方官道隘口处杵着几个衙差,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路边立了块临时削的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缉拿逃犯,行人配合”几个大字。
韩虎脚下一软,一把拽住韩龙的袖子:“哥!官府设卡了!是不是来抓咱俩的?”
韩龙探头望了两眼,又缩回来,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啪’地拍了拍韩虎的肩膀。
“你慌个屁。能让太平县衙兴师动众设卡抓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咱兄弟现在也是有牌面的人了。”
韩虎愣了愣,觉得大哥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挠了挠后脑勺:“那咱们如何下山?”
这问题倒是直击灵魂了。
兄弟俩蹲在路边草丛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头呆脑。
韩虎咽了口唾沫,又问了句:“哥,咱买路引的钱还有吗?”
“都被你丢了,还问!大路走不通,换条道。我知道西边有段城墙豁了口,从那儿摸进去就行。”
“真的?”
韩虎忽然就有点,不太那么相信这位老大哥了。
“骗你不成,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