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的手机响了。
她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戚萍安”。
她接起来。
“姐。”
电话那头的聲音很小,带着一点犹豫。
“怎么了?”戚青梨问。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没事。”
又停了两秒。
“姐,你最近怎么样?”
戚青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我很好。”
电话那头又停了。
戚青梨等了五秒,十秒。
“萍安?”
“嗯。那就好。”
电话挂了。
戚青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四十一秒。
她拨回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她又按亮。
没有回电。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换了一件衣服。
拿上包,出了门。
她先去学校请了假。
然后坐公交车去了香川大学。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她在香川大学门口下了车。
她走进校门,沿着主路往前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踩在影子上。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她站在门口等。
一个男生从楼里出来,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袋垃圾。
她拦住他。
“你好,我找戚萍安。”
男生看了她一眼。
“戚萍安?他好久没回来了。”
“他去哪了?”
“好像是去打工了。在学校外面那个快餐店。”
男生说完,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了。
戚青梨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
她出了校门,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百米,看到一家快餐店。
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香川快餐”四个字。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人很多,每个桌子都坐着人。
柜台前排着队,点餐的人端着托盘,一个挨一个。
柜台后面有三个员工在忙。
一个在炸鸡,一个在盛饭,一个在打包。
打包的那个人是戚萍安。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红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手上戴着透明的手套,手套上沾着油和酱汁。
他在打包一份套餐,把汉堡放进纸袋,把薯条放进纸袋,把可乐放进托盘的凹槽里。
动作很快,没有停。
戚青梨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走过去,走到柜台旁边。
“戚萍安。”
戚萍安抬起头,看到她,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包。
“姐,你怎么来了?”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现在走不开,正是饭点。”
他低头继续打包,没有看她。
戚青梨站在柜台旁边,等着。
后面排队的一个人推了她一下,说让一下。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看着戚萍安在里面忙。
他把打包好的套餐递给窗口外面的人,又转身去拿汉堡。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很快,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固定的动作。
每做三个套餐,他就用挂在手腕上的毛巾擦一下手,毛巾是灰色的,很脏。
他的脸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发红,额头上有一层汗,汗珠从额角往下流,流到眉毛的位置,他用肩膀蹭了一下。
戚青梨等了十分钟。
店里的客人少了一些。
戚萍安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用过的盘子,盘子叠在一起,上面还有剩饭和骨头。
他往厨房后门走,经过戚青梨身边。
戚青梨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跟我出来。”
戚萍安端着盆,没有动。
“我还在上班。”
“你请个假。”
“经理不让请。”
戚青梨拉着他的手臂没有松。
戚萍安把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盆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跟着戚青梨走出了快餐店。
两个人站在快餐店门口的人行道上。
太阳很大,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路过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戚青梨看着戚萍安。
他的工作服上有油渍,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很大的污渍,颜色比旁边的布料深。
帽檐来,打着弯。
他的脸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了,两颊凹进去一点。
眼睛
“你几天没回学校了?”戚青梨问。
“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一个星期。”
“你住哪儿?”
“店里有宿舍。后面有一间房,上下铺,我跟另一个同事住。”
戚青梨的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很紧。
“你不上课了?”
“上课。白天上课,晚上来上班。”
“那你晚上不在宿舍住,舍友说你一直没回去。”
戚萍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上沾了油,黑色的鞋面有一块亮亮的,反光。
“我有时候下班太晚,就直接在店里睡了。早上从这里直接去学校。”
“你吃住都在快餐店?”
“也不是。早饭在食堂吃。”
戚青梨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让你上大学不是让你打工的。你缺钱你问我要啊。”
戚萍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有手有脚。”
“自己能赚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声音是平的,没有情绪。
但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着她肩膀旁边的位置,空气里的某一个点。
戚青梨把手伸进包里,拿出钱包。
钱包是棕色的,牛皮,边角磨白了。
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钱。
红色的钞票,一百块的。
她把钱叠了一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
然后拉住戚萍安的手,把钱塞进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张开着,她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合拢,让钱握在他掌心里。
“别干了。回学校去。”
戚萍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钱被他攥着,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红色的一块。
他把钱从手心里抽出来,拿着,然后塞回戚青梨的手里。
“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
他把钱推回去,她的手又推过来。
两个人的手推来推去,钱在两个人的手之间被推来推去,边角卷起来了,折痕很深。
“你跟我客气什么?”戚青梨的声音变大了。
“我是你姐。”
“你花我的钱不应该吗?”
戚萍安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钱从戚青梨手里抽出来,放在她的包上面,用包带压住。
“姐,我自己能行。”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自己扛。”戚青梨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气的。“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你不跟家里说,自己去卫生所打针。你考上大学,你不跟家里说,自己跑去办助学贷款。你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你也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你姐吗?”
戚萍安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也没跟家里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戚青梨差点没听到。
戚青梨的手停了。
她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终于看她了。
他的眼睛很亮,眼眶有一点红,但红没有扩散,只在眼白的位置有一点点血丝,很细,像红笔画的一根线。
“你现在住哪里?”戚萍安问。
戚青梨没有回答。
她把包带上的钱拿起来,重新塞进戚萍安的手里,然后用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合拢,让手指把钱包住。
她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
戚萍安把手抽出来,力气很大,手从她的手心里滑出去。
钱从他的手里掉出来了。
红色的钞票在空中散开,一张一张的,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旁边的花坛里,有的被风吹了一下,飘到人行道上,贴在地砖上,边角翘起来。
戚青梨弯下腰捡钱。
她捡起地上的两张,又走到花坛边,从灌木的枝叶间把第三张抽出来,叶子上有露水,沾湿了钱的边角。她又去追第四张,那张被风吹到了快餐店的门口,贴在玻璃门上。
她弯腰捡起来。
戚萍安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弯下腰,把地上最后一张捡起来。
两张钱攥在他手心里,他对折了一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走过去,放到戚青梨的包上。
“姐,你回去吧。”
他转过身,往快餐店走。
戚青梨跟在他后面。
“戚萍安,你给我站住。”
戚萍安没有停。
他走到快餐店门口,拉开门。
戚青梨追上来了,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他往外甩了一下,想甩开她的手。
她没有松。
他又甩了一下,力气比刚才大。
戚青梨被甩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身体往后倒。
她的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想抓住什么。
没有抓到。
她的身体往地面落。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掌心很热。
那双手托着她的肩膀,把她扶稳了,让她站直了。
戚青梨转过头。
贺中哲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钥匙环上有一个银色的U盘。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闭着,下巴的线条很硬。
他的眼睛先看了戚青梨一眼,从上到下,从脸看到脚,确认她站好了,然后把目光移到戚萍安身上。
戚萍安站在快餐店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门开着一半。
他看着贺中哲,又看着戚青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贺中哲的手从戚青梨的肩膀上拿开了。
他垂下手,手指自然弯曲,钥匙扣在他指间晃了一下。
“没事吧?”他问戚青梨。声音不大。
戚青梨摇了摇头。
她的头发晃了一下,几缕发丝粘在嘴角。
她没有去拨,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快餐店的音乐从门里传出来,是一首流行歌,声音很大,节奏很快。
店里的客人还在吃饭,没有人往门口看。
柜台后面的经理朝门口喊了一声,说戚萍安你进来帮忙,忙不过来了。
戚萍安没有动。
他看着贺中哲,目光在贺中哲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戚青梨脸上。
“姐,这是谁?”他问。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摸了一下,又放下了。
贺中哲转过身,面朝戚萍安。
他把车钥匙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没有拿出来。
“我是她未婚夫。”他说。
戚萍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看着戚青梨。
戚青梨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一张传单,传单上印着汉堡的图片,面包上面撒着芝麻,芝麻一粒一粒的,很清晰。
她抬起头,看着戚萍安。
“你先回去上班吧。”
“我们改天再说。”
戚萍安站在那里,手指还握着门把手。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鼓起来,又松开了。
他拉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弹簧拉着门,门板慢慢合拢,最后卡进门框,咔嗒一声。
店里的音乐还在放,节奏很快,鼓点很重。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戚萍安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汉堡,放进纸袋里,动作还是很快,没有停,和之前一样。
戚青梨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面的戚萍安。
她的手垂着,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贺中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钥匙环上的U盘晃了一下,反射着太阳光,一个小光点落在戚青梨的包上,亮了一下,又移开了。
戚青梨转过身,看了贺中哲一眼。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目光就移开了,落在他的衬衫领口。
领口有一颗扣子缝歪了。
她认识那件衬衫。
那是上周她给他买的。
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原价八百多,打完折三百多。
买的时候贺中哲说不用买这么贵的,她说你穿上好看。
她记得他试穿这件衬衫的样子。
领口的扣子是直的,没有歪。
现在歪了。
扣子松了,线头从扣眼里露出来,白色的线,很细,卷曲着。
他把扣子重新缝过了。
缝歪了。
戚青梨把目光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