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中哲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戚青梨面前。
快餐店的音乐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很响,但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戚青梨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包带滑下来两次,第二次她没有再拢,就让它挂在手臂弯里。
“住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
戚青梨没有回答。
她把头偏了一下,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理发店,转灯在转,红蓝白的条纹一圈一圈地转。
“跟我回去吧。”贺中哲说。
戚青梨的手从包带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侧面。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同意。”
戚青梨转回头,看着他的脸。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用你同意。”
贺中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向她的手,手指张开,要去握她的手指。
戚青梨把手缩回去了。
她的手缩到身后,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现在需要我照顾你。”
贺中哲的手停在半空中,张着的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拳头,放下来了。“也只有我。”
“不是。”
戚青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孩子跟你没关系。我也不用你照顾。”
贺中哲的眉头皱起来了。眉心的竖纹很深,额头上的三道横纹也出来了。
“你是要去找孩子的爸爸吗?”
戚青梨没有说话。
贺中哲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他能看到她锁骨印子,是衣服领口的形状。
“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对你不会有真心的。”
戚青梨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对你如果有半点真心,也不会让你未婚先孕,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
戚青梨的脸变了。不是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拉了一点,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的事。”她说。“你别管了。”
她转过身,朝马路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抬起手,朝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招了一下手。
出租车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发动,从贺中哲身边开过去。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出租车越开越远。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右转,车身斜了一下,然后直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贺中哲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慢慢蹲下去了。
蹲在快餐店门口的人行道上。
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掌贴着地砖,地砖被太阳晒得很烫。
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肩膀在抖。
抖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又一个人走过,也看了他一眼,也走过去了。
蹲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把手在地砖上撑了一下,手掌上沾了灰,灰色的水泥灰,他拍了两下,灰拍掉了,手掌还是红的,是被地砖烫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白色轿车的灯闪了两下。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然后发动了车,开走了。
快餐店门口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一张被风吹到墙角的一块钱纸币,折了一下,一角翘着,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出租车停在鞠芷子家楼下。
戚青梨付了钱,推开车门下来。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高跟鞋卡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她歪了一下,拔出来,站稳了。
她走进单元门,上楼梯。
四楼。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的灯开着。
鞠芷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短袖,头发用夹子夹在头顶,脚翘在茶几上,拖鞋歪在地上,一只在茶几旁边,一只在沙发
茶几上有一包打开的薯片,手机立在手机支架上,屏幕里在放一个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台词。
鞠芷子听到门响,头转过来,嘴里还嚼着薯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回来了?”
戚青梨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旁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鞠芷子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坐直了,把手机支架收起来,按了暂停。
“你下午去哪儿了?我下班回来你就不在。”
“去见弟弟了。”
鞠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从茶几上拿起薯片,递过去,戚青梨摆了摆手,没有接。鞠芷子自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了。
“他问你要钱?”
“没有。”戚青梨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杯壁是凉的,手指贴在上面,指腹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是我主动给他的。”
鞠芷子把薯片袋子放回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掉在茶几上,有几粒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你长点心眼吧。”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靠兼职完全能养活自己。”
“你小心他拿你的钱给女朋友花。”
戚青梨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我弟从小就懂事。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摸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被抹掉了,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就算谈恋爱也不会乱花钱的。”
鞠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一个灯泡,灯泡是白色的,没有开。
“你弟是香川大学的?”
“嗯。”
“学什么的?”
“计算机。”
鞠芷子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那还行,毕业了能找个好工作。”
戚青梨没有说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
鞠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放在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她洗完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切了,切成块。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密,嗒嗒嗒嗒嗒嗒,很快。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鸡蛋裂开了缝,她用两个大拇指掰开,蛋清和蛋黄流进碗里,蛋壳扔进垃圾桶。
用筷子打鸡蛋,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叮叮,声音很脆。
“你晚上想吃什么?”鞠芷子从厨房探出头来。
“随便。”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好。”
鞠芷子把头缩回去了。
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从锅底窜出来,包住了锅底。倒油,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鸡蛋在油里摊开,边缘鼓起来,起泡。
用铲子翻了一下,鸡蛋成型了,铲出来放在碗里。
锅里再倒油,放西红柿,西红柿在锅里炒软了,出汁了,红色的汁水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
加水,水开了,软,由直变弯。
鞠芷子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拿着铲子,另一只手叉着腰。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砖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戚青梨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把茶几上掉落的薯片碎屑用手指扫到一起,扫到茶几边缘,用手掌接住,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鞠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煮面。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两碗面端到了餐桌上。
鞠芷子把一碗推到戚青梨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筷子递给戚青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
鞠芷子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面条从筷子间滑进嘴里,汤溅了一点在桌面上,她用筷子头蘸了一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然后拿起纸巾擦了。
戚青梨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吃,面条在她筷子间卷了两圈才送进嘴里。
鞠芷子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戚青梨吃。
“你弟长得像你吗?”
戚青梨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嘴。
“像。他比我好看。”
鞠芷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
“那应该挺帅的。”
“嗯。学校里有好几个女生追他。”
“他有女朋友吗?”
戚青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她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舌头舔了舔上嘴唇。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他要是有女朋友,花钱就厉害了。请吃饭,买礼物,看电影,都是钱。”
戚青梨把碗放下了。碗里还剩下一点面汤,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和一小片西红柿皮。
“他从小就不会乱花钱,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赚的,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五百块。”
鞠芷子的两只手从下巴
“往家里寄?”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目光从鞠芷子脸上移开,落在碗里的那片西红柿皮上。西红柿皮卷着,红色的一面朝上,白色的一面朝下,浮在汤面上,随着汤的微动转了一下。
“我妈身体不好,没法工作,他寄回去的钱,我妈攒着,说给他娶媳妇用。”
鞠芷子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闷,指节碰着木头,咚,咚。
戚青梨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起来,走到厨房,放在水槽里。
碗落进水槽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但没有碎。
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关了水。
鞠芷子也端着自己的碗进来了,放在水槽里,两个碗叠在一起,上面的碗歪着,她摆正了。
“你下午去见你弟,他有没有问你住哪儿?”
戚青梨从厨房走出来,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拿起手机。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住朋友家。”
鞠芷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一下餐桌,把桌上的碎屑擦到地上,然后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她走到沙发旁边,挨着戚青梨坐下来,沙发垫陷了一下。
“他没问是哪个朋友?”
“没有。”
鞠芷子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又关了,放在一边。
“你弟比你聪明。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戚青梨靠着沙发靠背,头微微后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从小就这样。”戚青梨说。“不问。什么都自己扛。发烧了不跟家里说,被人欺负了不跟家里说。有次在学校被人打了,脸上带着伤回来,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摔的。”
鞠芷子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爸妈不管你弟吗?”
戚青梨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妈没空管他,要照顾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我爸爸,我爸生病了,更没法管他的事。”
鞠芷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戚青梨的膝盖,拍了两下,手掌和膝盖接触的声音很轻。
戚青梨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的形状是椭圆的,边缘很整齐。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之前戴戒指留下的。
戒指已经摘了。
印子还在,淡淡的,白色的,比旁边的皮肤颜色浅一些。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了两叉。
她把手合上了。
鞠芷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了,走到卧室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哗的。
戚青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手机屏幕暗着,茶几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米白色的,光透过灯罩变得很柔和,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包打开的薯片上,薯片的包装袋是银色的,反着光。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戚萍安的名字,看了两秒,没有拨出去。
要不要问问戚苹安,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急需要用钱。
戚青梨打了个电话,没通,把手机放下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鞠芷子从浴室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脸上涂了面霜,油亮亮的。
“你不洗?”
“等会儿。”
鞠芷子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戚青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她用手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一眼。
楼下有一个人站在路灯
她看了一秒。
那个人转过身了。
贺中哲。
他站在路灯滚出去,滚到路边的下水道盖子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站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高度对视。
贺中哲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动作不大,只是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指张了一下,晃了晃,就放下了。
戚青梨把窗帘合上了。
她放下手,手指从窗帘布上滑下来。
窗帘布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花很小,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楼下没有人了。
路灯还亮着,照在人行道上,地面上有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银色的,反射着灯光。
她合上窗帘,走到浴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