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萍安站在香川大学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边缘的布料起了毛边。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一个补丁,补丁的线脚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的皮已经裂开了,露出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豆浆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他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眼睛看着马路的方向。
每一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人,他都看一眼。
看了很多个,都不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皮肤很细。
眉毛很浓,眉形很直,眼睛大,双眼皮,睫毛长。
鼻梁高,嘴唇薄,下颌线的弧度很流畅。
路过的女生会多看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们。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马路。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了。
车门开了,一只白色的高跟鞋先踩出来,鞋跟很细,很尖。
然后是另一只。
韩雪莉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子。
头发散着,发尾卷的,很蓬松。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包,包的皮很亮,金属扣反光。
她关上车门,低头用手机付了钱,然后抬起头。
看到了戚萍安。
她的脚步停了。
站在人行道上,两只脚之间隔了半步,没有往前走。
戚萍安从柱子旁边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把豆浆递过去。
韩雪莉没有接。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勾着包带。
戚萍安把豆浆收回来了,握在自己手里。
“你昨晚为什么没回来?”他问。
韩雪莉的眼睛看着他的脸,从上往下看,从眉毛看到下巴。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跟男人睡觉了。”她说。
戚萍安的手指收紧了,豆浆杯被捏了一下,杯口歪了,豆浆从吸管里溢出来一滴,滴在他手上。
“我是你的男朋友。”他说。
韩雪莉的嘴角动了一下,往左边拉了一下。
“那是之前。不是现在。”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别再纠缠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
戚萍安站在那里,手里的豆浆杯还捏着,杯壁凹进去一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韩雪莉转过身要走。
戚萍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指节鼓起来。
韩雪莉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放开。”她说。
戚萍安没有放。
韩雪莉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的手指缝里。
他的皮肤被掐出了红印,他没有松。
韩雪莉掰了两根,又去掰第三根,他的手指像铁一样硬,掰不动。
“我已经受够你了。”韩雪莉说。
“你一个穷学生,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你拿什么养我?”
戚萍安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之前觉得你上进,你努力,你有前途。”
韩雪莉的声音变大了一些,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毕业回老家?”
“回你那个穷山僻壤?”
“你算什么男人?”
戚萍安的手彻底松开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手指上还有她手腕的印子,红红的,一圈。
韩雪莉把手腕收回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
她揉了两下,不揉了。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说。
“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戚萍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的皮裂开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袜子。
“你真的跟别人睡了?”他问。声音很小。
韩雪莉没有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了。
“你不信就算了。”
戚萍安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为什么?”
韩雪莉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比你有钱。”
“因为那个人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因为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戚萍安的手攥着那杯豆浆,豆浆杯已经完全变形了,杯壁凹进去一大块,豆浆从吸管口溢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没有看那杯豆浆,他看着她。
“我可以在城里找工作。”他说。“我可以赚钱。”
韩雪莉的眉毛动了一下。
“赚多少?”
“一个月五千?”
“一万?”
“你赚到三十岁,你能买得起一个包吗?”
戚萍安没有说话。
韩雪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毕业要回老家是吧?”
“回你那个村子?”
“你回去能做什么?种地?教书?”
“你一辈子就窝在那里了。”
“你想让我跟你去?”
“住你家的土房子?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上厕所要去外面?”
戚萍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很大的抖,是很小幅度的、持续的抖,手指在微微颤动,豆浆杯也跟着抖,豆浆在杯子里晃来晃去。
“我可以改变。”他说。
“改变?”
韩雪莉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往上扬。
“你怎么改变?”
“你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妈生病,你姐失踪,你一个人扛着全家。”
“你改变什么?”
“你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戚萍安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又消下去。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韩雪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校门口走了。
她走了三步,后面传来他的声音。
“雪莉。”
她停了,但没有转过身。
“你告诉我他是谁。”他说。
韩雪莉没有回答。
她抬起脚,继续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这次转过身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太阳在她身后,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你想要什么?”她问。
“你想要我回到你身边?”
戚萍安没有说话。
韩雪莉走回来了。
她走回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里很白,眼睛很亮。
“我想要一个包。”她说。
“你买给我,我们就复合。”
戚萍安的眼睛眨了一下。
“多少钱?”
“十万。”
戚萍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松开了,豆浆杯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一下,杯口朝下,豆浆流出来,在地上摊开一小滩。
他没有去捡。
他看着韩雪莉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豆浆。
豆浆慢慢往低处流,流进了地砖的缝隙里,白色的液体渗进灰色的水泥里,变成了一滩深色的印子。
韩雪莉笑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嘴角往上弯,露出一点牙齿,上排的牙齿,六颗,很白,很整齐。
“买不起?”
“那你跟我说什么大话?”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教一个小学生认字。
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停,直接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里很亮,头发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她走到校门口的铁栅栏那里,从包里掏出学生卡,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声音,弹簧拉动铁门,吱呀一声。
戚萍安站在校门外,站在那滩豆浆旁边。
他的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手上有豆浆,白色的液体在他手背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黏黏的,在阳光下反光。
他没有擦。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豆浆,小声说了什么,然后走过去了。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能听到。
“那不是戚萍安吗?”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
第一个女生的声音。
“韩雪莉吧?她早就该分了,戚萍安配不上她。”
第二个女生的声音。
“是啊,韩雪莉那个长相,那个身材,肯定要嫁有钱人的。”
第一个女生的声音。
“戚萍安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穷光蛋一个。”
第二个女生的声音。
“小声点,他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戚萍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手上的豆浆擦在裤子上了,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手背上干了的薄膜蹭不掉,留在皮肤上,剥起来一点边,他撕了一下,撕下来一小片,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死皮。
他把那片薄膜弹掉了,手指一弹,飞出去了,落在人行道上,看不见了。
他弯腰把那杯豆浆捡起来。
杯子已经完全扁了,杯口歪着,里面还剩一点豆浆,大概两口。
他把杯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下,杯子变得更扁了,豆浆从杯口挤出来一滴,又滴在地上了。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杯子扔进去了。
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翻了一下,又合上了,发出咚的一声。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他的裤兜破了,手指从兜底的一个洞穿出去,碰到了大腿的皮肤,他把手抽出来了。
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
走到闸机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也是学生卡,卡片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照片上的他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笑得很开,露出全部牙齿,不像现在,笑不出来了。
他刷了卡,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很密,把阳光切碎了,碎光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亮一块暗一块。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光。
每走一步,碎光就在他脚前面晃一下,然后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他的影子在地上是黑色的,很黑,轮廓很清楚,头是圆的,肩膀是方的,两只手垂着,像一个被剪下来贴在地上的纸人。
他走过了梧桐树的路,走过了操场,走过了食堂,走到了一栋灰色的宿舍楼前面。
宿舍楼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着墙,车筐里塞着传单,风吹一下,传单就动一下。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圆了,泛着白灰色的光。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铺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块形,棱角分明,像部队里的叠法。
他走进宿舍,坐在自己的床上。
床板响了一下,弹簧的声音,吱的一声。
他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鞋跟朝里,摆得很整齐。
然后他躺下去了。
枕头很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头一压下去就发出沙沙的声音,荞麦壳在枕套里移动,重新分布,适应他的头型。
他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没有人住,床板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白色的,很细,像面粉,均匀地铺在木板上,没有一处遗漏。
有一个地方没有灰。
那是一小块圆形的印子,大概拳头大小,是一个杯子或者一个碗放过的痕迹。
那个印子的颜色比周围的木板深一些,是深褐色的,圆形,边缘很清晰。
他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人脸,眼睛很大,嘴巴张着,在笑。
阳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了床上,移到了他的腿上,移到了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橘红色,橘红色里的血管是深色的,像树枝,分叉,再分叉,越来越细。
他睁开眼,坐起来了。
他从枕头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又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