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刺进来,正好落在贺中哲的眼睛上。
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皱了一下眉,伸手挡了一下光,手背碰到额头的时候,太阳穴跳着疼。
宿醉的头痛,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侧往外敲。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家里的。
吊灯是水晶的,折射着早晨的光,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亮点。
空气里有酒味,还有别的味道,香水,烟,混在一起,闷闷的。
他的头侧了一下,看到旁边的枕头上有一张脸。
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黑色,很长,比戚青梨的长。
眉毛画过,比戚青梨的浓。
眼睛闭着,睫毛翘起来,刷了睫毛膏,干了之后结成一小簇一小簇的。
嘴唇上还有口红的颜色,花掉了,只留下嘴唇边缘一圈,中间是皮肤本来的颜色。
贺中哲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额头上的姿势,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那张脸,看了五秒,六秒,七秒。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嘴巴里很干,舌头上像蒙了一层砂纸。
他把手从额头上拿开,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
床单是白色的,很皱,有几处水渍的痕迹,发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还在,但皮带解开了,扣子没有扣上。
韩雪莉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她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没有穿衣服,锁骨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眨了两下,眯着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笑,很慢的笑,像刚睡醒的人还没完全清醒。
“早。”
韩雪莉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尾音拖得很长。
贺中哲坐在床上,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眉头皱着,不是生气的皱,是一种困惑的、茫然的皱,眉心的竖纹很深,额头上有三道横纹,从眉心往两边扩散。
脸红红的,不是害羞,是宿醉的那种红,从皮肤里面透出来,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韩雪莉坐起来了。
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拉住了,挡在胸前。
她的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
她偏着头看贺中哲,眼睛弯着,笑还在脸上,但笑得不太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你不记得了?”
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柔柔的,软软的。
贺中哲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出来了,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
“昨晚的人是你?”
韩雪莉低下头,手指在被子边缘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一根头发,捻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不在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喝多了。”
贺中哲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酒杯,一个倒着,杯口朝下,杯壁上还有酒渍,干了的,变成深褐色。
另一个杯子里还有半杯酒,颜色是淡黄的,里面泡着一片已经发软的柠檬。
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四五个烟头,有两个的口红印,是红色的,在白色的滤嘴上很明显。
他拿起自己的裤子,穿上,皮带扣好,金属扣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他站起来,头还是疼,站了一下才稳。
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衬衫皱成一团,领口有两颗扣子解开着,有一个扣子掉了,挂在线上,晃来晃去。
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掉的那颗扣不上了,他就让领口敞着。
从地上捡起外套,外套上有酒味,很重,他闻了一下,皱了一下眉,还是穿上了。
韩雪莉坐在床上,被子裹着身体,只露出肩膀和手臂。
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没有动。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半杯酒,送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柠檬片碰到她的嘴唇,她用手指把柠檬片拨开,又喝了一口。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木质的柜面上,咚的一声。
贺中哲穿好了鞋。
鞋带没有系,鞋舌头歪着,他弯腰系了一下,系得很紧,手指用力的时候指节发白。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的事……”
他说了这四个字,停了。
韩雪莉摆了摆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张着,晃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话晃掉。
“我说了,不在意,你走吧。”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在变了。
嘴角的弧度变小了,眼睛里的光也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刚睡醒的迷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计算什么。
贺中哲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弹回来一点,留了一条缝。走廊里有清洁工的推车,上面堆着白色的浴巾和床单。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站在推车旁边,看见他从房间里出来,低下头,推着车走了。
贺中哲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墙壁上,后脑勺顶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嘴唇在抖。
韩雪莉坐在床上,等门关上之后,把被子从身上掀开了。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衣,不是昨晚的衣服。
昨晚的衣服叠好了放在椅子上,白色的连衣裙,叠得很整齐,领口朝上,裙摆折在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手机旁边放着一只口红,盖子没有盖,口红膏体旋出来一截,顶端是平的,沾了一点灰。
她拿起口红,把盖子盖上了,放在一边。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她没有看,直接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戚苹安。
她看着那个名字,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韩雪莉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机贴在左耳上。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和贺中哲说话时那种软软的声音,变成了一种硬的、不耐烦的语调。
“我能在哪儿?我在兼职啊,兼职赚钱。”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断开的线。
戚苹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想见你,有空吗?”
韩雪莉的眼睛翻了一下,看着天花板,眼珠往上翻,露出下眼睑的红色肉线。
她的嘴唇往一边撇了一下,嘴角朝左拉,形成一个不屑的弧度。
“我没空见你,我很缺钱的。”
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翘,像在喊,但音量不大,只是语调变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戚苹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讨好。
“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韩雪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笑,就是哼气,鼻孔张了一下,气流从鼻腔里冲出来,发出很短的、很轻的一声。
她的嘴角还是撇着的,撇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左嘴角几乎拉到了颧骨
“你给我钱?你能给我多少钱?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数字还在跳。
她没有挂,但也没有把手机放回耳边,就那样举着,手机离耳朵大概十厘米。
戚苹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小,很细,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响,像蚊子叫,嗡嗡的,断断续续的。
韩雪莉把手机贴回耳边,听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的,还是冷的。
“别来找我,我没空见你。”
她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旁边,停住了。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
她的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挡住了脸。
肩膀微微缩着,背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她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口红,打开盖子,旋出膏体,对着床头柜上的小圆镜,慢慢涂在嘴唇上。
现在她有了新的男人,有钱的男人。
他戚萍安算个什么东西,乡下来的乡巴佬。
嫁给他,难不成真要跟他回大山里吃糠咽菜,过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