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灯光是暗红色的。
贺中哲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第三杯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手术室的无菌手套勒出来的。
他的头发乱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辣,烫,从胸口一直烧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冰块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吧台后面调酒的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搭话。
音乐很响,低音炮震得吧台台面微微颤动,酒杯里的冰块跟着颤,细细碎碎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
酒吧里的人不多。
角落里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都松了,脸红着,在划拳。
另一桌是一对男女,挨得很近,女人的手放在男人的大腿上,指甲是红色的,很长。
贺中哲又叫了一杯。
调酒师这次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调酒师认识他,最近一周他来了三次,每次都喝到打烊。
第四杯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裙子很短,大腿露出来一半。
头发是黑色的,长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
她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很柔和,下巴尖尖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在暗光里几乎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往上挑,睫毛很长,眨眼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踩着一双黑色的细跟鞋,鞋跟很高,走路的姿态一摇一摆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
她走到吧台前面,在贺中哲旁边坐下来了。
调酒师走过去问她喝什么。
她说,玛格丽特。
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贺中哲。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扫到他的杯子上,又从杯子上扫回他的脸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
贺中哲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一圈一圈的,手指上沾了酒液,湿湿的,在灯光下亮亮的。
她的酒来了。
杯沿上沾着盐,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嘴唇碰到盐,舔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尖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一个人喝酒?”
贺中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的颜色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两个黑色的点。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嗯。”
她侧过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她的肩膀露在外面,吊带细细的,锁骨
“我也一个人。”
她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杯口朝他的方向歪了一下。
“陪我喝一杯?”
贺中哲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两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一口气喝了半杯。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白色的衬衫洇了一小片,浅棕色的。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了,但没擦干净,嘴唇上还亮着酒光。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很慢,上下睫毛碰到一起又分开,像蝴蝶的翅膀合拢又张开。
她用食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把抹到的盐擦在纸巾上。
“你叫什么名字?”
贺中哲没有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威士忌只剩下一个底,薄薄的一层,盖住杯底的冰块。
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棱角变圆了,浮在浅色的酒液里。
眼前的女人很像戚青梨,眉眼像极了。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眉头往上抬,眉尾不动,两道眉毛一高一低,高的那边比低的那边高了很多。
“韩雪莉,是我的名字。”
贺中哲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对不准焦距,她的脸在他眼前晃,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合成一个,又变成两个。
他眨了一下眼,用力眨,眼皮很重,像挂了铅。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的脸。
他的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下巴,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她脸上的粉底是哑光的,摸上去很滑。
他的手停在她的下巴上,拇指按着她的下唇,红色的口红沾在他的拇指上,一道红色的印子,像伤口。
她没有躲。
眼前的男人喝多了,她不在意,她只知道,今晚钓到了一个有钱的帅哥。
她的下巴在他手里,很乖地放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一点,白色的,整齐的。
她的手从吧台上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指甲涂着深色的甲油,和戚青梨的手不一样的温度,但贺中哲没有分辨出来。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了,脚踩在地面上,晃了一下,没有站稳,身体往右边歪,她的肩膀顶住了他。
她的肩膀很窄,骨头很硬,硌着他的胸口。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吧台上拿起自己的包,包是黑色的,很小,链子是金属的,亮亮的。
“找个地方坐坐?”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流的温度比空气高一些,吹在他的耳廓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抓着她的吊带,黑色的细细的带子从手指缝里穿过去,布料很薄,像一根线。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踩在地面上,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她仰起脸看他,她的脸在他面前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酒吧的红灯,两个小小的红色的点。
她把包挂好在肩膀上,拉起他的手,牵着他穿过舞池。
舞池里没有人。
地板是黑色的,上面洒了银色的亮片,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走得很快,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稳,脚在地板上拖了一下,鞋跟卡在地板的缝隙里,她拔了一下,拔出来了。
出了酒吧的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
夜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夏天夜晚的味道,潮湿的,闷热的,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灰白色的,在路灯下飘散。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
他弯下腰,头撞了一下车门框,咚的一声,他没有觉得疼。
她跟着坐进来,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去哪儿?”司机问他们。
她说了一个地址,是附近的酒店。
司机没有回头,开车了。
车里很暗,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一下一下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贺中哲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后脑勺顶着头枕,眼睛闭着。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她侧过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威士忌的味道,酒味很重,混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
“梨梨......”
她听到了,以为是他在喊她。
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手很小,只能包住他的三根手指,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来回的,摸了摸去。
出租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面。
她付了钱,扶着他下了车。
他比她重很多,她的身体被他压得往一边歪,她用肩膀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很响。
他的皮鞋拖在地上,每一下都很重。
进了楼道,电梯门开了,她扶他进去。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她扶着他,他的头低着,看不到脸。
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的和黑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电梯到了六楼。
她掏房卡开了门,把他扶进去。
酒店不大,不是套房,布置得很简单。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帘是浅灰色的,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把他放在床上。
他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床垫上晃了两下,停了。
他仰面躺着,衬衫皱成一团,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了,露出腰间的皮肤,白白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楚。
她站在床边,脱了鞋。
高跟鞋歪倒在地上,一只立着,一只倒了。
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涂着和手指一样的深色甲油,从脚趾缝里看得到地板,白白的,凉凉的。
她爬上床,跪在他旁边。
伸出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
扣子很小,她的手指有点抖,解第一颗的时候用了好几秒,指甲碰到他的锁骨,他的皮肤是凉的。
第二颗快一些,第三颗更快。她把他衬衫的衣襟往两边拉开,他的胸口露出来了,肋骨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
贺中哲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在酒吧的时候清亮了一些。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是关着的,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
他偏过头,看着趴在他胸口的人。
黑色的头发,散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他的手指抬起来,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贴着她的头皮,温热的,湿湿的,有一点汗。
“梨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口红已经蹭花了一半,上嘴唇的口红蹭到了下嘴唇,嘴角也花了,红红的,像没有涂匀。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她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
“嗯。”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肚脐,往下,摸到了他的皮带。
皮带扣是银色的,她按了一下,扣子弹开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上来,拉到他的脸前面。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弯弯的,黑色的。
他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