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0月5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半。
常德胜从一辆漆皮都磨秃了的出租马车里钻出来,两脚刚沾地,就觉得腰酸背痛人犯困——累啊!战争学院里面的功课真个不轻松,什么战略、战役、战术、战史的一大堆不说,还有专业课、体育课,时不时的还得听柏林大学来的老先生讲哲学、讲欧洲历史......晚上还得当翻译家!翻译教材......想当年高三备战都没那么累!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也松快不了。这会儿他肩上就挎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塞满了课本、作业,还有十几页刚译了个开头的《毛奇论总参谋部组织》手稿。书包带子勒得他单薄的肩膀生疼,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珠子都熬红了。
北洋陆师考察委员这差事,可真他娘不好干啊!
他一边犯困,一边刚迈过门槛,还没看清院子里有嘛人,胳膊就被谁一把拽住了。
“振邦!可算回来了!”
是郭世贵。这黑胖子今儿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缎子马褂,脸上堆着笑,不由分说接过常德胜肩上的书包,拉着他就往里走。
“济川兄,嘛事儿这么急?”常德胜被他拽得踉跄,“我这儿还困着呢……”
郭世贵凑到他耳边:“中堂回电了。”
常德胜那点儿困意“唰”一下就散得无影无踪,盯着郭世贵:“在哪儿?”
“在我身上。”郭世贵拽着他胳膊就往里走,“走,屋里说。”
......
常德胜在公使馆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单间,门一关,这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二人世界了。
这屋子的窗户不大,里头的采光不怎么好。郭世贵先点了展油灯,然后又拿出了张电报纸,摊开在了灯光底下。
常德胜没坐,就站那儿俯身盯着那张纸看。电文是密电译过来的,字迹是郭世贵的:
“振邦所请悉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事成即保。然购舰事急,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务于年内促成。所需经费可向世贵申领,实报实销。唯有一节:洪文卿公使之奏,必于年内抵京。此舰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
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饼画好了,看着挺香的。
年内促成洪钧上奏,时间紧,任务难啊!
最后,常德胜看到的是事儿办不成的后果——“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要失了怎么办?
他直起身,看向郭世贵。
“济川兄,中堂这意思是……办成了,自然重重有赏!那办不成……”
郭世贵咽了口唾沫,接话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办不成也没什么。中堂是通情达理的……振邦兄你就在柏林好生念书,往后学成了,就在公使馆当个随员,跟我一样,也挺好。月俸照发,差事清闲……”
“好个毛线!”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老子千辛万苦考进战争学院,跟小毛奇、施里芬那帮人斗智斗勇,是为了在柏林当个清闲随员?
“济川兄,”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差事……不好办啊。”
郭世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振邦,有招吗?”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而是在脑子里盘算了起来。
招儿当然有。
但这招儿的关键不在洪钧,那老状元好糊弄,只要把“德皇贺寿”的戏码做足,他没有理由把这事儿搅黄了。
这关键在威廉二世,在大总参,在德国海军。
得让那帮德国佬相信,大清北洋这股实力,是可以合作的,合作是能共赢的,而且是大赢、特赢,巨赢!
只有这样,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唯恐自己不赢的威廉二世才会愿意配合演这出“贺寿”的戏儿。
可这事儿,他常德胜一个人忙不过来啊!而且,这“欺君”的风险也不能他一个人背啊!
得找个共谋的......大家一起去欺君!
现在一起“欺君”,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党,将来就能一起反清!
而且,这个人还得够资格把购买“贺寿舰”的交涉业务都抓手里!
这可是个大买卖,里头可以操作的事情可多了,不能让别人控制了去。
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他看着郭世贵:“济川兄,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成。”
郭世贵眉头一皱。
常德胜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电报纸上“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那一行:“您看,中堂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得咱俩一块儿干。”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心里那警钟“当当”直响。好事儿不叫我,“欺君”倒是带着我!
他往后缩了缩,干笑两声:“振邦兄说笑了,我……我能帮上嘛忙?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您能帮的忙大了。”常德胜截住他的话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首先,这买铁甲舰的谈判,您得领衔。您是公使馆的参赞,在柏林十来年了,德国外交部、国家海军办公室,您都熟。中堂得正式授权您,领衔负责交涉,我当个副手。”
郭世贵脸都白了:“我……我领衔?振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欺……”
“这是斡旋!”常德胜打断他,“济川兄,咱们不是在骗朝廷,是在为北洋、为中堂办要紧事儿。这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郭世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可也没答应。
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兴许不能吧?
可他就一四品官,又不是北洋大臣,何苦担这风险?
“济川兄!”常德胜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得信我。清日必有一战。这一战,关乎北洋存亡,关乎中堂一生功业,也关乎你我兄弟将来的荣华富贵!”
郭世贵使劲摇头,想甩开他的手:“我不听!我不干!振邦,你松开……”
常德胜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抓上来,把郭世贵的另一条胳膊也抓住了,声音一下放沉,像在宣读什么死刑判决书:
“济川兄,这事儿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中堂的电报在这儿——‘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我回头就拟电文,报中堂,说此事非郭参赞出面不可,请中堂正式授权!您要真不想干,行!您自己拟电文,跟中堂说,您郭济川才干不足,胆气不够,担不起这重任,请中堂另派高明!”
他顿了顿,看着郭世贵瞬间惨白的脸,补上最后一句,声音冰冷:
“您猜,中堂接到这种电报,会怎么想?济川兄,你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郭世贵也不挣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不,不是现在,十年前就上了北洋的船!现在想不干?哪儿有那么容易!坏了中堂的大事儿......要出人命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振邦……你……你害我啊!”
常德胜松开手,后退一步,整了整刚才弄皱的袖口。他看着郭世贵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济川兄。但这艘“贺寿舰”,是老子去朝鲜的船票。这船,老子非得上不可。
而且,老子看你是个人才,不如和我一起上船吧!
......
第二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儿。
柏林大清公使馆后宅书房里头,洪钧穿着家常的绸衫,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吹着热气。他对面,郭世贵和常德胜俩人正襟危坐,表情诚恳得能拧出水来。
“济川啊,”洪钧抿了口茶,“你刚才说,北洋又要买船了?”
“是,大人。”郭世贵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有点儿沙哑,“这事儿,说来话长。”
常德胜在旁边坐着,竖着耳朵在听呢。
他跟郭世贵昨儿晚上就商量好了——虽然“贺寿舰”这事儿关键在德皇那儿,但洪状元这儿也得忽悠瓷实了。没他这个“现管的”点头,这项目要顺顺当当开展,还是有点难。
可要洪状元点头,那就不能说实话。
可不能一开始就说要买一条两百多万两的大家伙。这状元公在驻德公使这位置上干了三年,别的可能不懂,但和“钱”有关的,他还多少懂点儿。北洋有多少家底,他大概有数。
要说花两百多万买条船,他头一个反应就是钱从哪儿来?
然后就会想到海军捐!
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专款专用,谁敢动?
真要动了,颐和园烂了尾,老佛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所以得换个说法。
“大人,”郭世贵开口了,“是这么回事儿。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顺、天津三口的岸防计划,您还记得吧?”
洪钧点点头:“听说过。”
郭世贵接着道:“根据这新计划,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后路防守则大大增强,这一进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万两银子。”
“一百零八万两?”洪钧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零八万两。”郭世贵说得倍儿肯定,像这笔钱是他亲手数的,“中堂的意思,这钱本就是水师经费,如今水师缺舰,不如就用这省下的钱,向德国订购一条四千到五千吨的小铁甲,专司近海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这一百零八万两,是‘节省款’,与海军捐毫不相干。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咱们动的是北洋自己的钱,办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钧这回终于露出了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暗笑:这洪状元也是老佛爷的忠臣呢!这就好办了,回头贺寿舰的名目一出来,您老人家一准得跟着鼓吹!
洪钧也没细问,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电令今儿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贵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洪钧接过,抽出电报纸,细看了起来。
这电文其实是常德胜和郭世贵在昨儿下午商量出来的,通过电报局发去天津,今儿早上,再从天津拍回来,加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名头。
一来一回,电报线忙活一宿,就为这薄薄一张纸。
洪钧看得很仔细。
电文不长:
钧座鉴:北洋重整三口防务,颇有成效,计撙节银一百零八万两。拟向德厂订造小型铁甲舰一艘,吨位约四五千吨,专卫近海。着济川主理,振邦协办,相机与德方接洽。鸿章。
没提“贺寿”。
吨位模糊——“约四五千”。
价格也不提。
但授权明确——郭世贵主理,常德胜协办。
洪钧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缓缓开口,“那便办吧。世贵,你拟个公文,给德国的海军衙门,就说北洋有意购舰,请他们推介几家船厂,报个价。”
妥了!
常德胜看了眼郭世贵,这位爷今儿的脸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点儿,估计是给平白无故扣下来的“欺君型黑锅”给气的。
不过气归气,办事儿还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贵拱手,“那卑职这就去起草,回头拿来请大人用印。”
“去吧。”洪钧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此事……办得仔细些。”
“卑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