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话音落下,蓝色沙龙里一片死寂。
东条英教的拳头,都在桌面底下下微微收紧了。
他当然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将军等于实际统治者等于大清朝廷、满洲贵族!
武士等于军队等于北洋,等于汉人军事集团!
天皇等于被拥戴的象征,等于新的效忠对象!
常德胜在说:大清朝廷像德川幕府一样,无能、保守、腐朽......
但日本有“天皇”这个现成的,且无害的象征可拥戴。
中国有吗?没有!中国没有“虚君”传统,皇帝一直是实权者。
所以,中国的权力重构,不会是“王政复古”。
只会是......改朝换代。
但现在北洋为什么不动?
因为实力不足,还没到那时候!
如果德国支持北洋,北洋就会更加强大,如果北洋能在德国的支持下赢得未来的日清战争,那么李鸿章就会迎来他的陈桥驿!
可是......满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未来的战争,不会是“日清战争”。
会是“日李战争”——日本对李鸿章(北洋)的战争。
而清廷,出于对北洋坐大的恐惧,甚至可能成为日本的“隐形盟友”。
北洋,内外交困,焉能不败?
日本,敌在明,友在暗,焉能不胜?
可日本胜了之后呢?
北洋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萨土肥长”?常德胜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国,会不会迎来一场改朝换代?而一个推翻了满清统治者的新中华......恐怕更是日本的大敌!
......
小毛奇站在威廉二世画像下,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也听懂了常德胜的隐喻......而他之所以会在课堂上向常德胜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是为了压一压这个东方人的风头;二,也是为了试探常德胜的底牌和北洋李鸿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干什么啊!
他本来以为常德胜会在课堂上吃瘪,然后私下和他交底。
没想到,这常德胜居然用套皮加隐喻的法子,公开的,滴水不漏的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看来,他真的是李鸿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把这样的难题答道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小毛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很……独特的视角,常学员。历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镜子的人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军队效忠对象变迁的历史条件’。星期五交。”
这时候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课。”
......
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常德胜则快走两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小毛奇。
“毛奇中校,”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打扰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常学员,还有事?”
常德胜搓了搓手:
“是关于一点私事。我在柏林认识了一位姑娘,南洋来的华侨,想来维多利亚女校读书,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荐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战争学院教官的身份,帮忙写一封?”
他补充,语气诚恳:“她家里非常、非常有钱!”
小毛奇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忽然笑了起来:“拿破仑的约瑟芬吗?”
常德胜心里一紧。
这个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仑......
小毛奇只是点了常德胜一下,没有展开,而是笑着答应道:“推荐信的事,我可以帮忙。星期五,你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老师!”常德胜真诚地向“小毛老师”道谢。
不管怎样,推荐信到手了,罗静柔那边的“验货”门槛,算是迈过去第一道。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毛奇”这个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常学员,好好学。普鲁士的军事体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于,握在谁手里,用来建造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说完,他迈着标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签押房里有些暗,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瞅着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摊着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都看完了,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内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是幕中老文案,性子慢,看事看得细,看得深。
“玉山兄说的在理,”他慢条斯理开口,“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层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这四个字,是你我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风,便是泼天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世凯。慰亭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三营庆军都是他的人,汉城上下也都打点过了。常振邦一个光杆委员,去了算什么?是帮衬,还是夺权?”
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儿锐气。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着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了。多一个人去帮他,分担些,不好么?”
“帮他?”于式枚摇头,“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无根基,却能进柏林军校,得德皇接见,如今又敢献此策,自请朝鲜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为人作嫁的性子么?我看,他不是去帮袁世凯,是去争袁世凯的权!”
“争权?”张佩纶冷笑,“他拿什么争?慰亭在朝鲜经营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纸札委,就能夺了慰亭的权?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转向李鸿章,语气诚恳下来: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关键,不在朝鲜,而在柏林。‘贺寿舰’之策,看似胆大包天,实则环环相扣,成算不小。”
李鸿章抬眼看他:
“说下去。”
“至于所谓‘半价’,”张佩纶拿起那张电报,指尖点着那行字,“无非是做账。与德国人谈妥,报价时往高了报,再以‘贺寿’名目折价。德国人得了实利,又赚了面子,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德皇贺表,更不急于一时。船造好,怎么也得两年。交舰时一并呈上即可。届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太后难道还能为了一张贺表,把船凿沉了不成?”
“贺表要有!”李鸿章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国体,更是给太后、给天下人看的幌子。幌子若不漂亮,戏就唱不下去。”
“是,”张佩纶躬身,“贺表自然要办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文卿那一关。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诚心贺寿,半价售舰以示友好。太后听了高兴,皇上也不会驳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都是两年后的事。眼下空口许诺,无甚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国把此事办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舰,岳父也得太后欢心。这笔买卖,做得过。”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决断。
“玉山。”
“在。”
“给郭世贵回电。”李鸿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告诉常振邦,他的条件,我准了。但有一条......”
“船,必须买到。买到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我给他。买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签押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买不到,他就永远待在柏林,别回来了。
“是。”周馥起身,准备去拟电稿。
“还有,”李鸿章叫住他,“给袁世凯也去一封电报。告诉他,朝廷或会另派一员协助朝鲜防务,让他……有个准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