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刚吃完奶,窝在方蕙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热乎乎地贴在她胸口,两只手还攥着衣襟。孩子长开了些,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红皱皱的,眉眼已经隐约能看出一点汪明诚的影子。
沈清云坐在床边,
“等身体恢复,我想回战地医院。”
方蕙抱孩子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太意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孩子身上。
这些日子,沈清云在南泉养身体,平平几乎是她一手带着睡大的。夜里哭了,方蕙起来哄,白天沈清云累了,也是她抱过去照顾。她早就把这个儿媳妇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心疼。
可她也知道,前线医院缺人,伤兵等着救命,沈清云心里不可能放得下。
“但平平怎么办?”
方蕙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沈清云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平平轻轻接过来,小姑娘在她怀里动了动,睡得依旧沉。
“先留在重庆。”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等仗打完了,我和明诚回来接她。”
方蕙鼻子一下酸了。
她想说孩子这么小,怎么舍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
“行,你也早点睡,我去看看你爸睡没睡。”
等方蕙回了房,汪父正靠在床头翻报纸。
“我又心疼清云,又心疼平平。你说这是什么鬼世道,好好的姑娘,孩子才刚生下来三个月,就又得往前线跑。”
“小沈有她的工作。”
他拍了拍方蕙肩膀。
“咱们老了,能做的就是支持她。明诚这些年在外头出生入死,人家小沈也没退过一步。你最近多给她备点东西,药啊衣服啊,都准备齐。”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想开点。”
另一边。
楚材正在洗漱间里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他想到汪明诚,两人年纪差不多,怎么他能生,而他这边大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甚至认真开始怀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
等他回房时,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努力”一下。
结果刚靠过去,汪昭就一把按住了他。
“别折腾了。”汪昭眼皮都没抬,“咱们有聪聪一个孩子就很好了。”
楚材不甘心。
“一个哪够。”
“怎么不够?”
汪昭终于转头看他,语气慢悠悠的。
“真再生一个,谁养?你养?”
楚材面不改色:“我养。”
汪昭直接笑了。
“咱俩一天到晚在外头,孩子半夜哭的时候你能冲奶粉?”
楚材:“……”
他被噎了一下,低头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
汪昭吃痛,抬手推他。
“咬我一口孩子就出来了?”
楚材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干脆从后头把人整个抱住,下巴压在她肩窝里,不说话了。
汪昭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沉默片刻,轻轻覆了上去。
“楚材。”
“嗯?”
“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别无他求了。”
这话一下把楚材心里的那点郁气压了下去。
他抱着她,半晌没动。
可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事实也已经很明显,他持续了大半年的“造人计划”,彻底失败。
楚材闭了闭眼,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睡吧。”
第二天汪昭和楚材下班回南泉时,天已经黑透了。
汪明远带着继安回来了。
饭后,
汪明远跟着楚材和汪昭进了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色就沉了些。
“今天办事处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像普通商户。”汪明远坐下后压低声音,“说话滴水不漏,开口闭口全是想借我这条线见你。”
他说着,拿出一个牛皮文件夹。
“我没敢拆。”
下午那人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
汪昭接过文件夹,低头拆开。
里面只有几页地契。
她甚至没细看,就已经知道是谁送来的。
直接递给楚材。
“大哥,你去休息吧,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安心待在办事处,剩下的别管了。”
汪明远没再多问,起身离开。
书房门重新关上后,楚材低头翻了翻那几张地契,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个徐恩曾。”
上次送到办公室的东西被原封不动退回去,现在他居然还能绕一圈,从汪明远这里重新送进南泉。
汪昭端着水杯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到楚材手边。
“你安排的人,心太急了,徐恩曾这种人,能坐到今天,不可能察觉不到风声。”
楚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夹边缘。
这些日子,他确实一直在慢慢削徐恩曾的权。
但他新提上来的那个处长动作太明显。
徐恩曾这种老狐狸,一闻就知道不对。
徐恩曾的问题,从来不是蠢。
恰恰相反,他太精了。
精到谁想动他,他立刻就能察觉,哪怕已经知道楚材在削他的权,他第一反应也送地契。
把姿态低到泥里。
因为他知道,只要楚材还没彻底撕破脸,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以为我舍不得动他。”
“你本来也舍不得。”
汪昭靠在桌边,平静拆穿他。
楚材没说话。
因为汪昭说得对。
中统内部盘根错节,徐恩曾经营多年,下面全是他的人,就算不提他和徐恩曾那点七扭八拐的亲戚关系,徐恩曾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刚刚从委座哪里把他保下来,这会儿又要换掉他,徐恩曾肯定不乐意。
汪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把那个处长换下来吧,别再让他看出来你急着动手,多安排几个人,慢慢蚕食。”
她抬眼看向楚材。
“一口吃不下徐恩曾。”
“嗯,我来安排,大哥那边我也会多派人手过去。”
汪昭记得大哥的办事处门前的路并不宽敞,本来军统就有安排的特务,要是楚材再安排人过去,只怕大哥的办事处门口那条街就不能走人了。
“别安排了,他徐恩曾不敢干什么,就这样吧,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汪昭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才退出书房,她现在不想关心徐恩曾,她还得辅导文聪的英语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