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明或者其它前朝的汉人王朝来说,北边的游牧民族都如野草一样,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纵观前朝历代,哪一个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草原上立马会产生一个新的游牧民族。
鲜卑人入主中原之后,北边草原立马就被柔然占领了。
大明曾在《大明会典》中对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北虏做过一个分类:“北狄,鞑靼最大,自胡元遁归沙漠,其余孽世称可汗。
东兀良哈,西哈密,北瓦剌。瓦剌强,数败鞑靼。”
大致意思就是,大明眼中的北虏共有四种,继承北元法统的是鞑靼,鞑靼的东面是兀良哈,西边是哈密,北边则是瓦剌。
其中瓦剌最为强大,曾几次有过打败鞑靼的经历。
大明开国之后,北元退回漠北,蒙古高原被分裂成了三大部。
其中鞑靼部以黄金家族为核心,占据漠北草原东部,是北元法统的继承者。
而瓦剌部则是以以卫拉特联盟为核心,占据漠西草原,是蒙古帝国时期的“林木中百姓”,并非黄金家族嫡系。
最后的兀良哈三卫占据了漠南草原的东部,是明朝扶持的羁縻卫所,介于明蒙之间。
这三大部一直都有相互征伐,当然这一点是大明最喜欢看到的局面,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嘛。
三大部无论单挑出来哪一个,都不是大明的对手,但若是合为一体,和你的体量一样大,那可就难说了。
所以大明历代皇帝都以“扶弱抑强”的策略,维持北方草原的平衡。
比如明成祖朱棣,就曾扶持瓦剌部打击鞑靼部,等到瓦剌强大后,又转而扶持鞑靼部。
在永乐初年,鞑靼部首领阿鲁台拥立本雅失里为本部大汗,尔后他多次率大军南下侵扰明朝边境,一度让明朝皇帝很头疼。
这个时候,瓦剌部的首领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则主动向明朝称臣纳贡,请求永乐皇帝册封。
在公元1409年,永乐大帝朱棣正式册封了马哈木为顺宁王、太平为贤义王、把秃孛罗为安乐王,正式确立了瓦剌部在蒙古高原的合法地位,希望通过这样来制衡鞑靼。
当然后面也先的崛起,也是瓦剌部的一次巅峰。
他统一了瓦剌各部,不仅击败了鞑靼,还俘虏了大明战神朱祁镇,给予明朝沉重的打击,甚至一度兵临北京城下。
但也先的统治同样是脆弱的,他没有黄金家族的法统,一直都无法真正统一蒙古各部。
而且也先死后,瓦剌部迅速衰落,鞑靼部则重新崛起,草原再次陷入分裂。
这其中朵颜卫的定位很是巧妙,他与鞑靼、瓦剌的关系,本质是夹缝中的“墙头草”名义附明、时附鞑靼、时降瓦剌,谁强靠谁、最为反复无常。
……
夜,更深了。
董狐狸躺在火堆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地面凉得透骨,隔着毡毯也能感觉到地气往上泛,他把皮袍子裹紧了些,仍然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往火里丢了几块干牛粪,火光腾起来,望着火光,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名字—者勒篾。
那是他的先祖,成吉思汗的四獒之一,从幼年便跟随大汗,一生征战,为黄金家族流过不知多少血。太祖皇帝败走班朱尼河时,者勒篾不离不弃;大汗受伤,者勒篾亲自用嘴替他吮去伤口里的淤血,哪怕自己满嘴都是血,也没有皱一下眉。
那是真正的勇士。
可者勒篾的后人,如今混成了什么样?
他的祖父花当,受明朝册封为朵颜卫都督,名义上是大明的臣子,实际上却在蒙古各部和大明之间左右逢源。
花当在世时朵颜卫还算有些体面,手底下有万余帐,人马过万骑,在兀良哈三卫中说话也算有分量。
到了他父亲革兰台这一辈,日子就不太好过了,鞑靼部日盛,瓦剌余部也没消停,朵颜卫夹在中间,像是一块被几头饿狼争抢的肉骨头。
革兰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自己的部落分成几份,分给几个儿子,让他们各自想办法活下去。
革兰台嫡长子是影克,嘉靖三十八年为昆都力哈、辛爱黄台吉作向导,率部攻至蓟州塞下,次年复攻一片石遭明军击退。
隆庆元年时攻界岭口战败,被明军火器击毙。
其子便是长昂,前两天随董狐狸入寇,被马芳大败。
二子猛克,初部众300余,居界岭口塞北,受明封都指挥佥事,附属于察哈尔部。
董狐狸是第五子,分到的部众最少,牧场也最偏。
哈剌兀素,那地方在大凌河上游,离明朝的边墙近,离鞑靼的腹地远。
说白了,就是个替别人挡刀的地方。
分家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往西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哈剌兀素,他下马,站在河边上,对身后的人说:“就在这里扎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草场。”
嘉靖二十七年,革兰台死了,董狐狸和兄长影克共率本部。
那几年,他的势力开始坐大,手底下的部众从几千帐慢慢涨到了近万帐,人马也过了五千骑。
在蓟镇边外的各个部落里,他董狐狸的名号渐渐响了起来。
明朝那边的人起初弄不清他的名字,文书上写的多是“董忽力”,有时候也写成“董狐狸”。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
狐狸。
好,那就是狐狸。草原上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狐狸?
他忽然又想起戚继光。
几年前那个南边来的总兵刚到蓟镇,他还没当回事。
南方人,打倭寇的,到了北边能有什么用?
隆庆二年他联合图门汗入犯青山口,结果被戚继光的车步骑营挡了回来,死伤数百,没捞到一丝便宜。
那是他头一回跟戚继光交手,后来他又屡次进犯喜峰口,有次带了三千骑,想给明军一个下马威。结果戚继光带兵出青山口,把他打得丢盔弃甲,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戚继光这个人惹不得。
这一次本想趁着明国改元万历,戚继光不在边关,他带些人马去要些赏赐,结果又被马芳追的打了一顿。
眼下是无法再要赏了。
可他又不能一直这么忍下去,这次在喜峰口外折了那么多人马,若是就此算了,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
那些观望的部落会怎么看他?草原上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以后不敢打回来。
一头狼挨了打就跑,别的狼就不会再跟着它了。
这一次进犯喜峰口,连跟随自己多年的千夫长都死在乱军之中。
这个仇,不能不报。
可光靠他董狐狸自己,拿什么去报?
八百残骑,人人带伤,马匹跑了一天一夜,累得站都站不稳。
这样的兵力,连喜峰口的边墙都摸不到,更别说去找马芳的晦气。
他需要帮手。
图门汗。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图门汗是鞑靼的汗,察哈尔部的共主,手底下有十几万骑,帐幕从辽河河套一直铺到大兴安岭。
隆庆元年,他董狐狸就曾和察哈尔部联手攻入界岭口,那一次,他的兄长影克死在了义院口。
后来他又多次与图门汗联合入犯蓟镇,彼此也算有些交情。
若能说动图门汗出兵,大事可成。
图门汗不会白替他出头,得拿出一份够分量的礼物来。
他心里盘算着,请图门汗出兵,大约要三成。
他摸了摸自己的刀柄,这把弯刀跟了他二十年,刀鞘上的银饰已经磨得发亮。
他董狐狸可以把今年劫掠的三成交出去,明年再加一成,后年再补一些。
只要把明军打疼了,什么都好商量。
还有长昂。
那个侄子比他小了近二十岁,是他兄长影克的长子。
隆庆元年影克战死在义院口后,长昂便袭了朵颜卫都督的职位。
长昂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长女为妻,在蓟镇边外的各部里算得上根基深厚。
叔侄二人这些年一直共同行动,时叛时服,算是蓟镇边外最让明朝头疼的一对。
虽然这一次长昂也败了,但他毕竟还有青把都为靠山。
董狐狸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回营地。
“把当。”
把当正蹲在火边烤一块马肉,听见叫他,连忙站起来。
“你带两个人,连夜往东走。”
“东边?”
“去找你堂兄长昂。”董狐狸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那是朵颜卫的信物,扔给把当。
“告诉他,我在老哈河北岸等他,他若还认我这个叔叔,就带兵来会合。”
把当接住铜牌,握在手里,迟疑了一下:“阿布,长昂他……”
“他怎么了?”
“他去年娶了青把都的女儿,如今跟喀喇沁部走得近,而且这次他也吃了败仗。”
把当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未必肯听您的。”
“你去就是了。”董狐狸打断他,“别的不用你管。”
巴扎黑。”
“阿布。”巴扎黑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董狐狸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口,“还能骑马吗?”
“能。”
“好。明日一早,你带十个人往北走,去找图门汗。”
巴扎黑愣了一下:“图门汗?”
董狐狸点了点头:“你先去探一下他的口风,我随后就到。”
……
察哈尔草原,四月的风还硬得像刀子。
图门汗的金帐扎在大宁以北三百里的草海深处,方圆十余里,帐幕连着帐幕,牛羊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清晨的炊烟从几千顶帐篷上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草原上起了雾。
巴扎黑带着十个随从,在草原上走了四天四夜。
马换了两匹,干肉吃完了就打两只黄羊充数,夜里不敢生火,怕被别的部落发现。
他是董狐狸的儿子,而董狐狸新败,在草原上,一头受了伤的狼,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远远看见察哈尔大营的时候,巴扎黑勒住了马。
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那片铺天盖地的帐幕,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察哈尔部,上一次是两年前,跟着他阿布来给图门汗贺新春。
那时候察哈尔的营盘还没有这么大,金帐周围不过千余顶帐篷,牛羊圈在营地的西边,马群散养在东边的草场上。
但眼前这片营盘,比两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巴扎黑粗略数了数,光是看得见的大帐就有三四十座,小帐更是不计其数。
营盘外围立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插着各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栅栏内侧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站着弓弩手,箭囊挂在栏杆上,在风里微微晃动。
营盘东边是马场,上万匹马分成十几个群,每一群都有牧人骑着马绕着圈子看管。
马群的规模,是草原上衡量一个部落强弱的标尺。
一帐牧民能养二三十匹马就算殷实,能养五十匹就是富户。
察哈尔部这上万匹战马,意味着图门汗可以随时拉起一支数万人的骑兵。
西边是牛羊圈,规模更大。
羊群像是白云落在草地上,一片一片铺开,数不清有多少。
牛群则慢吞吞地移动着,牛角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巴扎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营地正中央那座金帐上。
那是图门汗的大帐。
说是金帐,其实并不是金子做的。
帐顶是双层牛皮,外层涂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黄铜般的光泽,远远看去便像是镀了一层金。
帐顶竖着一杆大纛,白旄牛尾做的缨子被风吹得笔直,那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仪制,草原上只有大汗才有资格用。
金帐周围,是八座白帐,分列八个方向。
那是图门汗的怯薛军,大汗的亲卫。
每座白帐驻扎一百人,共计八百怯薛,都是察哈尔各部挑选出来的精锐。
人人有马三匹,甲两副,弓四张,箭六百支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放牧,不打猎,唯一的职责就是护卫大汗。
巴扎黑曾在阿布的帐中听老辈人讲过,成吉思汗的怯薛是一万人,后来窝阔台、贵由、蒙哥,再到忽必烈,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鞑靼北迁之后,大汗的亲卫便只剩下几千人。
俺答汗强盛时,怯薛也不过三千。
图门汗这八百怯薛放在成吉思汗时代算不得什么,可在眼下的草原上,已经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