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燕山山脉东段滦河河谷喜峰口外八十里,天低云暗。
三月的塞北没有江南的杏花春雨,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刀锋似的寒意,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的春天还没有来,草没有返青,一眼望去尽是枯黄,一直铺到天边,和远处灰蒙蒙的云接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战场就在这片土地上。
方圆数里的地面像是被巨大的犁铧翻过一遍,马蹄踏出的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水,水里泛着淡红。
折断的矛杆斜插在泥里,半截认旗歪歪倒倒地挂着,上面的“马”字被血污糊住了大半,风一吹,布片扑簌簌地抖。
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
尸首还没有收完。
明军的伤亡不大,战死的弟兄已经被抬到一处,排成整齐的一排,盖着从辎重车上扯下来的粗布。
有军士蹲在一旁,用针线把布角缝紧。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针穿过粗布的涩响,和风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马嘶。
朵颜部的尸体散落在旷野上,东一堆西一堆,像是被丢弃的破皮囊。
有人仰面朝天,眼睛还没有闭上,灰白的眼珠里映着塞北低垂的云。
有人蜷着身子,手还握在刀柄上,指节僵硬,掰都掰不开。
十几匹无主的战马在远处徘徊,有的背上还搭着空鞍,肚带松了,马鞍歪到一边。
它们走走停停,偶尔低头嗅一嗅地上的什么东西,又猛地抬起头来,鬃毛在风里乱舞。
蓟镇总兵马芳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
他五十出头,脸被边风吹得粗糙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根。
盔甲上溅了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也顾不上擦。
“报——”
一骑探马从东边飞驰而来,马蹄踏过积水,泥点子溅出去老远。
探马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总镇,长昂残部退往大宁方向,董狐狸率本队往东北逃窜,已过老哈河。”
马芳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盯着脚下的战场。
“追了多远?”
“李参将追出二十里,斩首六十余级,夺马百匹。”
探马顿了顿,“鞑子过河后拆了浮桥,李参将怕孤军深入,便收兵了。”
“收得好。”
马芳扯过马头,座下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
“传令下去,战死者好生收敛,记下姓名籍贯,回镇后造册抚恤。
伤者抬到后营,让医官用心诊治。”他顿了顿,“朵颜部的尸首,挖个大坑,一并埋了。天暖和了,留着生瘟疫。”
“得令!”
探马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马芳这才调转马头下了高坡,马蹄踩过一片焦黑的草地,因为昨日这里还烧了一把火。
昨日马芳一改明军主守的战术,竟然率军主动出击,在此设伏,董狐狸措手不及被大败,败退时烧了草地,想借草势阻挡明军。
此时一队军士正在打扫战场。
其中一个士兵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把蒙古弯刀,在靴子上蹭了蹭刀刃,摇了摇头,随手扔到堆放缴获的大车上。
另一个士兵则从死马身上卸下鞍具,马肉已经割下来,用盐腌了挂在辎重车上。
因为边军的口粮从来不算宽裕,打完仗的鲜马肉是难得的荤腥。
有个新兵蹲在一具朵颜骑兵的尸体旁,从那人的箭囊里抽出几支箭,在自己弓上比了比,又放了回去。
他身旁的伍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道:“鞑子的箭,箭头带倒钩,射进去拔不出来,咱的弓拉不动,给老子就别惦记了。”
新兵诧异的点了点头,站起来将箭囊踢至一旁,骂了一句:“该死的鞑靼。”
马芳路过时,所有人都停了手,抱拳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这是谁?”马芳用马鞭指向一具朵颜卫将领的尸体
身旁的亲卫凑近看了一眼,掰开尸首的右手,那虎口有厚茧,拇指上套着一枚铁扳指,上面刻着蒙文。
亲卫回头道:“回总镇,看扳指和甲,应是董狐狸麾下的千夫长,叫……叫什么来着?昨日阵前叫阵的那个,嗓门最大的那个。”
马芳想起来了。
给他也埋了,不必糟践尸首。”
“是。”
走到伤兵营前,马芳下了马。
伤兵营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十顶帐篷挤在一起,帐篷外架着大锅,锅里煮着热水,热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医官带着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帐篷里端出来,泼在地上,渗进枯草根里。
呻吟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有人喊娘,有人骂鞑子,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芳撩开一顶帐篷的帘子。
里面躺着五六个伤兵,有的胳膊上裹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腿上夹着夹板。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军士肚子上缠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珠。
看见马芳进来,几个还能动的挣扎着要起身。
“都躺着!”
马芳按住最近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左臂被弯刀拉开一条口子,医官正在缝合。
针穿过皮肉,老卒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却没有叫出声。
“叫什么名字?”
“回总镇,标下赵老四,蓟镇左营的。”
“哪里人?”
“永平府的。”
马芳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永平府出好兵,上回打蒙古人,你们左营冲在最前头,我记着呢。”
赵老四咧了咧嘴,想笑,疼得又龇牙咧嘴。
马芳又走到角落里那个肚子受伤的年轻军士跟前,蹲下身。
这人的伤口在肋下,箭已经拔出来了,但箭头带倒钩,拔的时候扯下一块肉,伤口翻着,惨不忍睹。
“多大了?”
“回总镇……十九。”
“哪里人?”
“保定府……定兴县的。”
马芳沉默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年轻军士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不敢接。
“喝。”
他这才张开嘴,马芳小心地喂了他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马芳用袖子替他擦掉。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还有个妹子。”
马芳站起身,对医官道:“这个,用心治。用最好的药。”
医官躬身应是。
马芳走出账中,望向东北方,心情复杂,虽说打了几十年仗,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今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已不复当年之勇。
朵颜部时叛时降,像草原上的狼,打疼了就夹着尾巴跑,养好了伤又回来。
反反复复,又难以一次根除,着实令人头疼。
……
老哈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河水浑黄,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翻着浪头向东流去。
原先架在这里的浮桥已经烧成了焦炭,几根没烧尽的圆木搁浅在河滩上,被水冲得微微晃动。
董狐狸勒马立在河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狼。
身后是稀稀拉拉的队伍。
昨日出喜峰口时,他带了两千三百骑,人人跨刀,马背上的褡裢里装着三天的干肉和奶疙瘩。
今日退过老哈河,跟在身后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骑。
剩下的那些,有的倒在喜峰口外的旷野上,有的被明军追散了,有的马伤了、人落了单,在这片草原上落了单,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一个千夫长打马凑上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也没拔,只用刀削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血把皮袍子洇湿了一大片。
“台吉,明军退了。”
董狐狸没说话。
千夫长又补了一句:“追了二十里,到河边就退了。”
“我知道。”
董狐狸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坐骑的脖颈,那匹枣骝马跑了一整天,鬃毛里全是汗,结成了白花花的盐霜,摸上去又湿又黏。
“马芳。”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嚼碎,
他记得昨日的情景。
他原本的计划不算差,趁春草未生、明军马瘦,突入喜峰口,抢几个庄子,烧几处墩台,然后派人放话,索要赏赐。
往年都是这么干的,明朝的边将多半怕事,给些银子布匹,他也就退了。
朝廷要的是边关无事,他要的是实惠,彼此心照不宣。
况且今年明国新君即位,我们朵颜部要些赏赐怎么了,泱泱大国还跟游牧民族计较?
可恶的马芳竟然不按这套来。
那个老东西居然主动出击。
探马报回来的时候,董狐狸还不信。
明军守边,向来是缩在堡寨里放炮,什么时候敢出塞野战了?
他以为是边军虚张声势,派了小股人马试探,结果一头撞进了马芳的伏击圈。
那一仗打得他到现在还觉得疼。
马芳把主力藏在山坳里,正面只放了少量步卒,装作辎重队的样子。
朵颜骑兵一冲,步卒便退,退得慌慌张张,连粮车都丢下了。
他手下的人贪图辎重,阵形一乱,马芳的伏兵便从两翼压上来。
弓箭先到,然后是火器,最后是骑兵。
一层接一层,像狼群围猎黄羊,咬住就不松口。
他的儿子巴扎黑冲在最前面,被火铳打中了马,摔下来,亲卫拼死抢回来,甲上中了三箭,所幸不是要害。
但那一队的百余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阿布。”
另一骑靠过来,是他的另一个儿子把当,脸上被火铳的铁砂燎出一片血点,看着唬人,其实伤得不深。
“明军那个姓马的,什么来头?”
董狐狸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下马,蹲到河边,捧起河水洗了把脸。
“马芳。”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嘉靖年间就在宣府打仗的人。
打过俺答,打过吉囊,打过我们朵颜。
打了几十年,还没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今日这一仗,他若年轻十岁,不会让我过老哈河。”
把当一愣:“阿布,你是说……”
“他老了。”
董狐狸翻身上马,扯过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河南岸。
“马芳是头老狼。”董狐狸收回目光,打马向北,“牙还利,爪子还狠,但气力跟不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若是戚继光在蓟镇,我不会打这一仗。”
把当跟上来,不解道:“戚继光?就是那个在南方打倭寇的?”
“嗯。”
“倭寇和边军能一样?”
“不一样。”董狐狸摇头,“倭寇是步战,边军是骑战,打法不同。
但戚继光这个人……”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他不靠勇,他靠稳。”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的老哈河。
把当是自己最不受宠的儿子,换作平常自己都不带搭理他的,只是今日新败,讲与他听,长长记性也无妨。
今日若是戚继光守喜峰口,他不会让我过长城。
他会把墩台修到每一座山头上,把烽火台连成一张网。
我的人还没到边墙,他那边军报已经送到了。
他的人行军,每一步都算过,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放哨,什么时候喂马,全有规矩。
那样的军队,你找不到缝隙。”
把当沉默了。
董狐狸继续说道:“马芳打仗,靠的是胆。他敢赌,敢冒险,敢把主力藏在山坳里等我去撞。赌赢了,就像今天这样,打得我丢下几百具尸首。
“戚继光不赌。”董狐狸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前面。你找不到他的破绽,他就不会输。他不会输,你就只能被他一点一点往外推,今天退十里,明年退二十里,最后退到漠北吃沙子。”
他抖了抖缰绳,枣骝马小跑起来。
“马芳是一条狼,戚继光是一堵墙。”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寒气。
残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杂乱,没有人说话。
走出几里地,把当忽然开口问道:“阿布,要不我们先去投靠青把都儿?”
“混账东西,这是你该说出来的话吗?我们还有长生天的庇佑,为什么要投那个狗娘养的?
先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