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经筵考试除了两宫太后出题之外,还有本朝翰林学士出题。
翰林学士可不比两宫太后,虽然早有经筵官提前打过招呼,望考试时出些简单的走个过场便行,但仍不可大意。
鸿胪寺官又赞道:“翰林院进题——”
翰林院掌院学士从西班出列,手捧一卷黄绫封面的题册,躬身呈至御案前。
序班接过,置于御案之上。
朱翊钧打开题册。
里面是一道策题。
题目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着:“问:古之帝王,或垂拱而治,或宵旰而理。治道之要,在得人乎?在立法乎?
朱翊钧的目光在“得人”与“立法”四个字上停了停。
这道题出得平正,却不好答。
说是“试言之”,实则是要他在满朝大臣面前当场作文。
文辞要好,道理要通,还要写得快,两宫太后和满殿大臣都在等着。
孙海早已研好了墨。
朱翊钧提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
殿中寂静无声,只听得见铜鹤腹中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几十双眼睛盯着御案后那个十一岁的少年,锦衣卫将军甲胄上的铜钉在烛光下泛着光,侍仪御史的目光一瞬不瞬,皇帝的仪态,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朱翊钧落笔。
他先写下朕对两字
然后笔走龙蛇。
“朕闻:治天下者,法与人并用,而不可偏废者也。法者,治之具;人者,治之本。有良法而无良吏,则法徒虚文;有良吏而无良法,则吏无所据……”
他的楷书是张居正手把手教的,张居正的字端正如削,一笔一划都有法度。
朱翊钧练了三年,虽还及不上张居正的气韵,却已有了几分神似。
再加上平常自己经常磨勘前朝历代书法大家真迹,如今早已自成一派风骨峭峻。
“……昔唐太宗有贞观之治,房杜为相,魏征为谏,此得人之效也。然贞观之治,岂惟得人而已?《贞观律》十二篇,《唐六典》三十卷,法度粲然,纲目毕举。得人与立法,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转。
“……然朕以为,二者之中,得人为尤要,何也?法者,死物也;人者,活物也。
法不能自行,待人而行,得其人,则善法可行;不得其人,则善法亦弊。
王安石行青苗法,其法未尝不善,而卒以扰民者,奉行非其人也。
故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张居正站在东班首位,目光穿过殿中,落在御案上。
他看不清小皇帝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得见小皇帝的笔势。
笔锋稳健,毫无滞涩。
这说明他不是在绞尽脑汁地凑字,而是胸有成竹,一气呵成。
张居正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朱翊钧搁下笔。
他将墨迹未干的卷面轻轻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呈与序班。
序班躬身接过,转呈至讲案前。
翰林院掌院学士上前,捧起答卷,朗声诵读。
殿中诸臣屏息静听。
读到“法者,死物也;人者,活物也”一句时,吕调阳微微颔首。
读到“王安石行青苗法,其法未尝不善,而卒以扰民者,奉行非其人也”时,几个翰林学士交换了一下眼神—皇上才十一岁,便敢评议熙宁变法,这见识已是不凡。
读到最后,掌院学士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冲龄践祚,睿哲天成。
诚能法祖敬天,亲贤远佞,则二帝三王之治,可跂而望也。
臣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他念完,将答卷轻轻放回御案。
殿中又静了一瞬。
李太后在屏风后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殿中诸臣听不真切。
但陈太后随即笑道:“皇上写得这样好,咱听着,比那些状元卷子也不差什么。”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分明是说给满殿大臣听的。
张居正出班,躬身道:“陛下天资聪颖,学业精进。今日经筵,两宫太后亲加考校,陛下应对从容,文理通达,臣等不胜欣忭。”
他顿了顿,又道:“然学无止境,愿陛下日就月将,缉熙光明,以副两宫太后之望,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这是张居正一贯的风格,先肯定,再鞭策。
朱翊钧早已习惯,当下起身拱手:“张先生教诲,朕铭记于心。”
一看考校圆满完成,朱翊钧长舒一口气,总算没丢范儿。
鸿胪寺官见状立马会意,赶紧出列赞道:“礼毕——”
满殿官员再行五拜三叩头礼。
礼毕。鸿胪寺官又赞:“赐酒饭——”
众官皆跪承旨。
朱翊钧从御座上起身,朝屏风后躬身:“儿臣恭送母后。”
两宫太后的仪仗从殿后退出,屏风撤去,殿中气氛登时松快了不少。
光禄寺早已在左顺门内备好了酒饭。
按经筵旧制,经筵毕,皇帝赐酒饭于左顺门。
菜品有定例:每桌四冷四热,一汤一饭。冷碟是酱牛肉、水晶脍、拌三丝、熏鱼。
热菜是红烧肉、清蒸鲥鱼、炒时蔬、焖羊肉。汤是火腿冬瓜汤,饭是御田香稻米。
酒是黄酒,温得恰到好处。
今日虽说是经筵考试,但两者总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赐宴依旧定在了左顺门。
朱翊钧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来到左顺门时,诸臣已按品级入座,见他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都坐吧。”朱翊钧摆了摆手,“今日经筵考试,诸位爱卿都辛苦了,朕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他端起茶盏,环顾了圈四周,然后简单撩拔了几口,就带着六部尚书跑了。
左顺门的赐宴,按制是经筵后款待讲官和侍班大臣的。
今日虽说是经筵考试,规格却比平日更高些,光禄寺备的菜品也格外丰盛。
但朱翊钧可没心思继续再吃下去,眼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
礼部尚书陆树声光顾着和群臣寒喧,刚想动筷品尝佳肴,岂不料同僚纷纷起身随皇帝走了出去,他皱了皱眉头,本想吃几口再小跑追上去,却突然看见张居正回头瞅了他一眼。
他哆嗦了下,只好极不情愿的放下筷子追随出去。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从左顺门到皇极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朱翊钧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跟着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十余人,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
路上内阁次辅吕调阳稍微加快了脚步,再与朱翊钧即将并排时,又放慢了些,恰好跑持了一拳的距离,他说道:“陛下,臣有一事,需请圣裁。”
朱翊钧微微颔首:“吕卿请讲。”
“启禀陛下,今岁乃万历元年,岁在癸酉。按国朝科举定制,明年甲戌当行会试大典。
会试之前,各省乡试须在今年秋闱举行。顺天府乃畿辅首善之地,其乡试主考、同考各官,向来由朝廷简派翰林官充任,以重其事。
如今已是三月,顺天府乡试考试官的人选尚未拟定,臣请陛下早定典试之官,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对科举制度并不陌生,国朝取士,三年一大比。每逢子、午、卯、酉年为乡试,各省士子赴省城应试,中式者为举人。
次年辰、戌、丑、未年为会试,天下举人汇聚京师,中式者为贡士,再经殿试,便是进士。
明年甲戌,正是会试之年。
而今年是癸酉年,各省乡试须在八月举行,称为秋闱。
如今已是三月初,离秋闱不过半年,各省主考官的确该定下来了。
朱翊钧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张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快步上前了几步,躬身道:“回陛下,顺天府乡试,向来由翰林院官充任主考。
明初定制,唯两京乡试简派翰林官,各省则由教官充任。
顺天府乃畿辅重地,天下观瞻所系,典试官人选尤需慎重。
臣以为,可从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中择年资深、学问博者充任,另选编修、检讨中才识卓异者担任同考,以襄助其事。”
“可有候选人员?”
“侍读学士王锡爵,侍讲学士陈经邦,陛下以为如何?
王锡爵他倒是不陌生,陈经邦,字公望,福建莆田人,明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
他俩也都是东宫老属官了,也是该放出去磨磨堪历了。
朱翊钧点头赞道:“这二人一个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殿试一甲第二名,榜眼出身。一个则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二甲传胪,都是一时才俊,就他俩吧。”
张居正点头称是:“陛下圣明,王锡爵学问渊博,持身清正,在翰林院中素有重望。
陈经邦才思敏捷,文章典雅,亦是典试的上佳人选。此二人主持顺天府乡试,必能秉公衡文,为社稷遴选真才。”
吕调阳也附和道:“张阁老所言极是,王锡爵乃嘉靖壬戌科榜眼,陈经邦系乙丑科传胪,二人出身科第正途,又久在翰林,深谙典试之法,确是恰当人选。”
朱翊钧说道:“既如此,便命王锡爵为顺天府乡试正主考,陈经邦为副主考,同考官由翰林院会同礼部酌定,报内阁备案。”
一行人说着说着就来到了皇极殿,朱翊钧坐到龙椅上又补充了一句:“各省乡试主考,依例由巡按御史会同布政使司选聘教官充任。
但朕听闻,近年各省乡试,取士之权往往操于地方有司之手,教官不过挂名而已,甚至有人暗通关节,致使取士不公,此事,礼部需严加查察。”
礼部尚书陆树声赶紧出班应道:“臣领旨,臣即行文各省巡按御史,严饬考场纪律,若有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朱翊钧刚要再说,只见兵部尚书谭纶出列,声音洪亮如钟:“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翊钧眉头微动:“谭尚书请讲。”
谭纶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神色凝重:“蓟镇总兵马芳传来急报,近日北边鞑靼各部蠢蠢欲动。
朵颜卫首领董狐狸伙同其侄长昂,纠结部众,屡屡在喜峰口外游弋窥伺,索要赏赐。
数日前,董狐狸率部突入喜峰口,大肆杀掠,并在塞旁猎狩,以诱官军出战。
马芳率师出击,大败之,几获狐狸,然贼众退而不散,仍在边外集结。”
谭纶顿了顿,继续说道:“据探马所报,此次不止朵颜一部。
土蛮部小王子也遣人与董狐狸联络,意图联手南犯。
宣府、大同、蓟州、辽东诸镇,近来都有虏骑出没的踪迹。臣恐此番鞑靼诸部来者不善,若不及早防备,恐有大患。”
马芳是戚继光回来操练京营复起接手的,这个人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冬天刚过,草原各部又要蠢蠢欲动了,每年即是如此。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自隆庆五年俺答封贡以来,北边大体相安无事。
俺答受封顺义王,与明朝互市,宣大一线平静了数年。
但鞑靼诸部分散,俺答只能约束其本部,朵颜、土蛮等部并不受其节制,仍然时常犯边。
董狐狸是朵颜卫都督花当的曾孙,革兰台的第五子,这些年仗着土蛮的势力,时叛时服,早已成为蓟镇的心腹之患。
朱翊钧听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张居正。
自己目前尚未亲政,像这种大事一切都由内阁主政,其中张居正的看法以及决策更是颇为重要。
张居正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出班道:“陛下,董狐狸乃朵颜卫旧部,其先祖曾受国朝敕封,世袭都督之职。
此番借索赏之名,行劫掠之实,分明是试探我朝边备虚实。
若应对得当,可令其知难而退;若示之以弱,恐土蛮诸部闻风而动,届时蓟辽宣大处处烽烟,便难以收拾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臣以为,眼下有两件事须得立刻办。
其一,命蓟镇总兵马芳严加戒备,可守可战,不可轻敌冒进,亦不可畏缩避战。
其二,命宣大总督王崇古、辽东总兵李成梁各守其地,互相策应,以防鞑靼诸部分路来犯。
至于董狐狸索赏一事,臣以为不可轻许,赏赐乃朝廷之恩典,非贼寇以刀兵相逼便可予取予求。
若此番给了赏赐,日后各部皆来效仿,则边患永无宁日。”
朱翊钧微微点头,心中暗暗赞同,但是除了张居正所说,他还有一番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