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晋商的首批银子送到了北京,万历皇帝朱翊钧大喜,有了启动资金,学府建成就只是时间问题。
为此,他特意下旨让工部勘址,并让工部尚书朱衡主持这次修建学府的工作。
朱衡虽说年纪大了些,除了性格有些倔强之外,能力还是依然在线的,工程交给他也可以放心了。
眼下最重要的最令朱翊钧头疼的事情是即将到来的经筵考试,也就是考察他的学业。
这几日朱翊钧更是常常奋笔疾书到深夜,俗话说的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三月初二,文华殿。
天色未亮,殿内已灯火通明。
直殿内官早在前一日便将御座擦拭了三遍,御案设于御座之东稍南,讲案置于御案之南稍东。
案上陈设四书、经史各一册,四书东,经史西,这是国朝初年定下的规矩,二百年来不曾改过。
朱翊钧到得极早。
寅时三刻,他便在孙海的服侍下换好了玄色常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清秀,身量单薄,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采,却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陛下,时候还早,要不先用碗燕窝粥垫垫?”孙海躬着身子问道。
朱翊钧一边扣好腰间玉带一边答道:“不必,今日不同往常,两位太后都要来,朕若是吃多了,到时候犯困打呵欠,成什么体统。”
孙海不敢再劝,心中却暗暗纳罕。
万岁爷平日里虽然自律,却也不至于这般如临大敌,今日这场经筵,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成?
朱翊钧没理会他的心思,迈步出了暖阁。
晨雾未散,宫道两旁的铜鹤在朦胧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朱翊钧走在甬道上,身后跟着八名内侍,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回响。
他在心里将四书五经的几处关节又过了一遍。
《大学》的“明明德”一章,他背得滚瓜烂熟。
《尚书》的《尧典》《舜典》,张居正亲自为他讲过三遍。
《通鉴节要》里贞观君臣论政那几段,他也能倒背如流。
就是不知怎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可能这就是因为考试的缘故吧。
主要这不是平日里文华殿的日讲,平时的日讲只有讲官和内阁学士侍班,仪式简省,错了字也不过是被张先生咳嗽一声,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今天的经筵考试却是大典,两宫太后亲临,内阁辅臣侍班,翰林学士分列东西,御史给事中侍仪监察。
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更重要的是,今日两宫太后竟然要出题。
想到这里,朱翊钧脚步微微一顿。
之前的李太后,也就是自己的身母,天不亮就亲自来乾清宫揪他起床的女人,那个他背错一个字便罚跪半个时辰的女人,如今在自己苦心经营的母子关系下,已经缓和了不少。
陈太后平日里不大管事,性情温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朱翊钧知道,能在隆庆朝的后宫里安安稳稳坐到今天这个位子,绝不是只靠温和二字便能办到的。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魏朝的声音,压得极低:皇爷,张先生已到文华殿外了。”
魏朝上次贡茶贡的不错,被自己也留在了身边从事。
朱翊钧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文华殿前,丹陛上下,早已站满了人。
内阁首辅张居正、成国公朱希忠立于最前列,内阁次辅吕调阳侍立稍后。
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及翰林学士等侍班官员,依品级东西序立,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侍仪御史和给事中立于殿内之南,分东西北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鸿胪寺鸣赞一人赞礼,序班四员举案。
勋臣与驸马各领将军侍卫,甲胄在晨光中更是泛着冷光。
张居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公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静如水。
他身旁的吕调阳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默念什么。
“陛下驾到——”
净鞭三响。
那鞭子是用黄丝编成的,长约三尺,由鸿胪寺鸣赞执掌。
一鞭抽在地上,声音清脆而尖利,像是裂帛,又像是碎玉,在文华殿的殿宇间回荡。
第一响,殿外诸官整肃衣冠。
第二响,侍班官员各归其位,敛容屏息。
第三响,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朱翊钧从殿后转出,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他登上御座时,锦衣卫将军、侍卫按班而立,甲叶相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跪——”
鸿胪寺鸣赞的声音拖得又长又高。
满殿官员齐齐跪倒。
“拜——”
五拜三叩头。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起起伏伏。
这套礼仪自他去岁十岁登基起便经历了几十次,早已习惯。
可今日不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东侧,那里设了两架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两乘凤座。
两宫太后自然已经到了。
屏风是昨日新设的,按祖制,太后临经筵,须垂帘。
但李太后嫌珠帘碍眼,说道:“帘子一晃一晃的,咱家连皇上的脸都瞧不真切”,便改成了绢纱屏风。
既能隔开内外,又不妨碍太后看清殿上的一举一动。
李太后坐在东首,她今年不过二十有八,面容端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凌厉。
此刻她的目光正透过纱屏,牢牢钉在御座上的儿子身上。
陈太后坐在西首,神态从容得多,她捧着一盏茶,目光温和地望向殿中,像只是来看一场寻常的典礼。
礼毕。序班二员举御案至御座前,二员举讲案至御案之南正中。
案上经书已由司礼监官预先陈设妥当,四书东,经史西,书页间夹着众人预先撰好的试题,那试题是前两日便送入宫中,由司礼监呈两宫太后御览过的。
当
黄钟一响,朱翊钧起身面对两宫太后以及张居正和经筵老师行礼道:“请母后与先生开始考校”。
这时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投去了目光,虽说朱翊钧贵为天子,但在学术面前,不过是众人平等罢了。
尤其是在场的众人,哪一个不是从千万般的考生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好汉?哪一个不是熟读四书五经,满腹经纶的宗师?
按照之前说好的,先由两宫太后出题,只看李太后开口问道:“《大学》开篇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程子注曰,‘亲’当作‘新’。皇上可知,程子为何要改这个字?”
殿中愈发寂静。
这题不难,按程朱理学回答便是,在场众人各自感慨,上来第一题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张居正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从御座上一掠而过。
吕调阳依旧垂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东西两班的翰林学士们屏息凝神,这可是太后亲自考问,答得好便罢,答得不好,皇上当众丢脸,日后少不得要迁怒于他们这些讲官。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
不是答不出来,而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问题,张居正在日讲时其实提过。
程颐改“亲民”为“新民”,依据的是《大学》后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及“作新民”等语。
朱熹承其说,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正式将“亲民”释为“新民”。
可王阳明却主张恢复古本,认为“亲民”便是亲民,不必改字。
他知道两宫太后想听什么答案,尤其是自己母亲李太后推崇程朱之学,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但也不能答得太浅,答浅了,显得平日不用功,答得太深,又有卖弄之嫌。
“回母后。”朱翊钧抬起头,声音清朗道:“程子改‘亲’为‘新’,所据有二。
其一,《大学》后文有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语,又有‘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引,皆言‘新’字,与新民之义相合。
其二,《康诰》曰‘作新民’,亦是振起自新之民之意。
朱子承程子之说,以为‘新者,革其旧之谓也’。明德是自新,新民是使民新。
君子先自明其明德,推而广之,以教化百姓,使天下之人皆去其旧染之污,这便是‘新民’。”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儿臣近日读阳明先生《大学问》,其说与程朱不同。
阳明先生谓‘亲民’即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亲,不必改字。
他说,明德是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亲民是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体用一原,不可分割。”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有些骚动。
翰林学士中有人悄悄交换眼色,王阳明的学问,在嘉靖朝曾遭禁抑,万历以来虽稍有松动,但在经筵考试上公然引述,还是当着两宫太后的面,皇上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不过刚刚皇帝回答时,仪态神情自若,口齿伶俐,回答洋洋洒洒,倒是一个才第。
李太后没有说话。
屏风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翊钧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他这番话是仔细权衡过的,既把程朱的正解答得滴水不漏,又点出阳明别解,显出自己的博学深思。
可他也吃不准,李太后会不会认为他是“杂学旁收”。
姐姐以为如何?”
李太后忽然把话头递给了陈太后。
陈太后笑了笑,声音温和道:“咱家听着,皇上答得很好,程子有程子的道理,阳明先生有阳明先生的道理。
皇上两说并陈,又能分得清主次,这便是真读进去了,姐姐教子有方,咱家瞧着,很是欣慰。”
李太后这才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皇上答得尚可。
不过经筵之上,还是要以程朱正学为宗。阳明之学,可作参酌,不可偏溺。”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朱翊钧躬身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还没等他坐稳,陈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皇上,咱也有一问。”
朱翊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尚书·尧典》开篇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陈太后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像是闲话家常,“咱家想问皇上,这钦明文思安安六个字,做何解?”
这一问,比李太后方才那问还要刁钻。
台下,一应翰林学士精神一震,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终于给皇帝上难度了!
钦明文思安安”这是赞尧帝之德的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有深意。
朱翊钧脑中飞速转着,口中已开始作答:“回母后,钦是敬慎,明是明察,文是文章,思是谋虑。
此四者,是尧帝之德。而安安二字,朱子注曰无所勉强,是说尧帝行此四德,皆出于自然,从容中道,不假强求。”
陈太后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显然皇帝只答了皮毛,张居正喉头动了动,这个自己没有给他详细讲过,皇帝能答出来已经令他非常满意了,可要再继续深究下去,怕是有些难度了。
有的翰林学士开始窃窃私语讨论,有的御史给事中纷纷看向皇帝,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小皇帝还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朱翊钧一看这情形就知道答的这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孔颖达《尚书正义》解安安为安天下之当安者。
儿臣以为,此解与朱注可相参证。
尧帝之德,内则敬明文章,从容中道;外则安天下苍生,使万物各得其所,内外相合,便是安安。”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陈太后的声音。
“好。”
李太后轻舒一口气,也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个儿子总归没有给自己丢脸。
“答的好!”
在场的文武百官也纷纷拍手叫好,皇帝的思维敏捷已然颇具士林骨相。
满殿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张居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之前自己教他,让他平日里得空多读点儿书,他是听了进去。
吕调阳抬起眼,看了御座上的小皇帝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本就是学识渊博的大学士,平常就爱倒弄学问,如今见皇帝答得如此巧妙,自己也心里有些痒痒,想将皇帝收入门下,自己传授毕生所学,将来也能落得个帝师之名。
两宫太后的考问过了。
但经筵考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