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门汗的营盘,比上回见着又大了。
巴扎黑没有接话,他当然看出来了,营盘大了,说明归附的部落多了,归附的部落多了,说明图门汗的势力在涨。
草原上的事就是这样,谁强,谁身边的人就多。谁弱,谁身边的人就跑。
“走吧。”巴扎黑一夹马腹,朝营门骑去。
离营门还有一箭之地,十几骑从营中迎了出来。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宽脸细眼,颧骨上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暗红,腰间挂着一把直刀,刀鞘上包着银,刻着卷草纹。
“什么人?”
巴扎黑从怀里摸出铜牌,那是朵颜卫的信物,正面刻着蒙文,背面是明朝赐的印记。
壮汉接过去看了看,抬眼看巴扎黑:“董狐狸的人?”
“我是他儿子。”
“走吧,跟紧了。”
在途中,巴扎黑发现图门汗营地里的路是压实的,宽阔平整,两匹马并行绰绰有余。
路两边是整齐的帐幕,不是随意乱搭,而是按一定的间距排列。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稍大的帐,帐前插着旗,那是十夫长、百夫长的住处。
从营门到金帐,这条路笔直,没有任何遮挡,两侧帐幕的开口都朝着路面。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游牧营盘。
这兼职就是整齐划一的军营。
巴扎黑突然想起阿布说过的话,图门汗和别的首领不一样,他不光会骑马射箭,还会管人。
他的营盘里有规矩,有法度,谁该住在哪里,谁该什么时候放哨,谁该管粮草,谁该管马匹,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就连宰羊,都有指定的地方,不许在自家帐前乱来。
一行人穿过营地,来到正中间的金帐。
巴扎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
他整了整身上的皮袍子,那袍子已经穿了大半个月,领口袖口磨得发亮,沾着草屑和泥点子,他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金帐外的怯薛卫士拦住了他。
“什么人?”
“朵颜卫,董狐狸之子巴扎黑,求见大汗。”
怯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金帐。
巴扎黑则和他的亲兵站在帐外等着。
说实话,巴扎黑此次前来拜见图门汗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万一没有说服图门汗,自己定然会被喂野狼。
正在忐忑之间,忽然帐帘掀开了。
出来的不是怯薛,是一个穿着铁叶甲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把蒙古弯刀。
巴扎黑认得他,图门汗麾下的那木儿,管着金帐外围的护卫。
那木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大汗叫你进去。”
巴扎黑迈步往前走。
刚走到帐门口,那木儿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慢着。”
巴扎黑停下脚步。
那木儿朝两边扬了扬下巴,四个怯薛从帐后绕出来,两个人按住巴扎黑的肩膀,两个人扭住他的胳膊。
巴扎黑见状用力挣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挣脱,那几只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关节,他越是用力,反而扣得越紧。
巴扎黑抬起头问道:““什么意思?”
那木儿不答话,从腰间抽出一根牛皮带子,三两下把他的手腕捆了个结实。
皮带子勒进肉里,巴扎黑感觉到指尖开始发麻。
这时帐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股热气裹着羊油和松木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巴扎黑被推着走进金帐,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口大锅。
铁锅架在帐中央的火塘上,锅里的油已经烧得滚热,咕嘟咕嘟冒着泡。
油面上浮着一层青烟,在帐顶透下来的光柱里翻卷。
锅边的地上则是铺着一块毡毯,毡毯上凝着几摊暗色的痕迹,像是油,又像是血。
巴扎黑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望向帐深处。
图门汗坐在正中的狼皮榻上。
他三十多岁,骨架极大,坐着也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淡漠。
他左手边坐着三个人,右手边坐着两个人,都是察哈尔部的台吉和那颜。
这些人有的端着马奶酒,有的手里转着念珠,有的拿小刀削着羊骨头上的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巴扎黑,像看一只被赶进圈子里的黄羊。
那木儿从后面踹了巴扎黑的膝窝一脚。
巴扎黑膝盖一弯,单膝跪在地上,他咬着牙,又把另一条腿撑起来,硬生生站直了。
那木儿还要再踹,图门汗抬了抬手指。
那木儿退了回去。
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油锅里的油翻着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柴火在锅底噼啪爆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在毡毯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点。
图门汗端起碗,喝了一口马奶酒,说道:“你就是董狐狸的儿子?”
巴扎黑此时虽然心里很害怕,但他明白在草原上当孬种更是没有活路。
他冷哼了一声,不满道:“我就是,请问大汗,这就是你们土蛮部的待客之道吗?”
图门汗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问道:“你阿布在喜峰口外折了多少人?”
巴扎黑的腮帮子绷紧了。
“一千五百骑。”
图门汗虽然没有笑,但帐里其它将军却哈哈大笑起来。
“一千五百骑。”图门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阿布手底下拢共才多少人马?五千?六千?折了一千五,还敢派人来见我。”
他顿了顿。
还敢只派个儿子来。”
巴扎黑张了张嘴,顿感不妙,不自觉的脖子一紧。
图门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口油锅。
“你看见那口锅没?”
巴扎黑扭头看去,只见那口油锅已经烧得透了,锅边泛起一圈细碎的白沫,一滴水溅进去,滋啦一声炸开,油星子蹦出来,落在毡毯上又烫出一小片焦痕。
图门汗哈哈大笑起来:“上个月,科尔沁部的奎猛克派他儿子来见我。那个崽子进帐的时候,腰挺得比你还直。
他阿布吞了我划给敖汉部的草场,占了一冬天的雪窝子,还杀了敖汉部放牧的两户人。
他来,是来跟我说,那片草场本来就是科尔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