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九分。
闹钟还没响,小兕子已经自己醒了。
她从被窝里弹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光着脚丫跑到衣架前,开始往身上套校服。
白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住了——扣错位了。
她解开重来。
又错了。
再来。
第三次才扣对。
蓝色背带裙的背带扣她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喊了江枫帮忙。
江枫从上铺翻下来,头发还翘着一缕,迷迷瞪瞪地帮她扣好背带。
“慢点,来得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兕子不能迟到!第一天上学迟到多丢人哪!”
她蹬上白色运动鞋,也不系鞋带——不会系——又跑回卧室把皮卡丘书包背上。
书包拉链上的铃铛叮当一响,她就更兴奋了。
“哥哥快点快点快点!”
七点整。
领航者号驶出安全屋的地下车库。
小兕子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两支发光笔——蓝色和粉色各一支。
皮卡丘玩偶被她塞进了书包最大的那个格子里。
“哥哥,你说老师会不会让兕子自我介绍?”
“大概率会。”
“那兕子要怎么介绍?”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就这些。”
“我叫李明达,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够了吗?”
“够了。”
“那如果他们问兕子喜欢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就说什么。”
“兕子喜欢骑马!喜欢吃糖葫芦!喜欢皮卡丘!喜欢……嗯……还喜欢看哥哥做饭!”
“最后一条不用说了。”
“为什么?”
“你们班同学会以为你家就我一个大人做饭给你吃。”
“难道不是吗?”
“……行吧。”
七点三十五分。
领航者号停在京华实验小学对面的老位置。
梧桐树叶在晨风里沙沙响。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孩子在进校了。
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有的在嬉闹,有的在打哈欠,还有几个在校门口跟家长依依不舍地告别。
小兕子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白衬衫。蓝色背带裙。白运动鞋。
皮卡丘书包。
铃铛。
跟他们一样了。
她跟那些走进校门的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了。
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哥哥,兕子进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兕子自己进去!”
她拍了拍胸口的校徽。
“兕子是大唐的——不对,兕子是一年级三班的李明达!兕子自己可以的!”
江枫看着她。
“好。放学我来接你。”
“好!”
小兕子转身,迈着小短腿往校门口走去。
走了五步。
停下来。
回头。
“哥哥。”
“嗯?”
“要是兕子想阿耶阿娘了……哥哥能让兕子看天幕吗?”
“放学回来就给你看。”
“好!”
她又转身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皮卡丘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
她走过校门口的保安亭,老保安认出了她,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操场边的跑道。
走过教学楼的石板路。
走过那棵四层楼高的银杏树。
一直走到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
三十九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孩子,年龄从六岁到七岁不等。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用橡皮擦同桌的铅笔痕迹。
讲台上空着。
老师还没来。
小兕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框上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年级三班”四个大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教室那一刻,有几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新面孔。
皮肤黑了点。
背着一个巨大的皮卡丘书包。
“你谁呀?”前排一个男孩问。
小兕子站在讲台旁边,把书包放下来,挺了挺腰板。
“我叫李明达。”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以后跟大家一起读书。”
“你转学来的?”一个扎辫子的女孩问。
“嗯。”
“从哪里转来的?”
小兕子想了想。
“从……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
“海南吗?”
“比海南还远。”
“那是国外?”
“不是。就是很远。”
孩子们对新同学的兴趣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就各自散开了。
六岁的孩子注意力都不长,来了个新同学,看两眼也就看够了。
小兕子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空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又够不到地面了。
腿悬在空中,晃了两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皮卡丘玩偶,放在桌上。
然后又掏出发光笔——没有按开关,只是摆在桌面上。
然后把铅笔盒放好。
然后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认真真。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和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叶子还是翠绿的,阳光穿过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是一间普通的教室。
跟大唐太极宫的弘文馆完全不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的屏风,没有跪坐的宫女,没有严肃的太傅。
只有四十张小课桌、一块黑板和一面贴满了手抄报的墙。
还有三十九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小兕子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摩挲着桌子的边缘。
木头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地。
几乎没有声音。
上课铃响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色的长裙,头发微白,架着眼镜,怀里抱着教案本。
这就是吕校长口中那位教龄二十八年的语文特级教师——张清华。
张清华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遍全班。
她的目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吕校长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
具体谈了什么,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今天有一个新学生会来。
第二,这个学生的名字叫李明达。
第三,对待她要跟其他学生完全一样,不搞任何特殊。
吕校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严肃到她从来没见过那种程度。
当了十一年校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事情,张清华不敢多想。
“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好——”
三十九个孩子齐声喊。
第四十个——小兕子——慢了半拍,但也跟着喊出了声。
“老师好。”
她的腔调跟其他人稍有不同,带着一点柔软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韵味。
张清华走下讲台,来到小兕子面前。
“你就是新来的李明达同学?”
“嗯。”
小兕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好了。
“请你到前面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小兕子点了点头。
她走到讲台前面,面对着全班三十九双眼睛。
没有怯场。
在大唐的时候,她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百官。
三十九个六岁小孩?
小场面。
她站定了。
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腰板挺得笔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张清华和所有学生都没有预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