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走到讲台前面,面对着全班三十九双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睛。
她没有怯场。
在大唐时,她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百官,是异国来朝的使节。
眼前这三十九个六七岁的孩童,于她而言,不过是满园春色中几只刚学会鸣叫的雏鸟。
她站定了,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小松柏。
教室里,几个调皮的男孩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喂,你看她,好奇怪啊。”
“皮肤那么黑,还背个那么幼稚的书包……”
“她要干嘛?站那儿不动了?”
张清华老师正要开口引导,却见那个新来的女孩,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动作。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把交叠在身前的小手缓缓放下,再举至额前的高度,十指交叉相握,掌心朝下。这个起手式,古拙而标准,带着跨越千年的厚重。
紧接着——
她屈膝。
那双穿着崭新白色运动鞋的膝盖,没有丝毫犹豫,并拢着,稳稳地、无声地跪在了讲台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泛着微尘的地面上。
“咚。”
一声极轻微,却又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的闷响。那是膝盖与木质地板的触碰。
然后,她弯下腰,小小的额头,恭敬地、郑重地,触碰到了交叠的手背上。
一叩。
满室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孩子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忘记了呼吸。
她缓缓抬起上身,腰背依旧笔直。
再弯。
二叩。
那个前一秒还在嘲笑她书包幼稚的男孩,此刻瞪圆了眼睛,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抬起。
三叩。
当她的额头第三次触碰到手背时,阳光恰好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只被她摆在课桌上的皮卡丘玩偶,仿佛也在这片光芒中,成了这神圣一幕的见证者。
整间教室,死寂一片。
三十九个孩子,连同讲台旁的张清华老师,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了。
小兕子叩完三拜,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但她没有去拍,仿佛那不是尘埃,而是某种勋章。
她抬起头,一双清澈如秋水的凤眼,平静地望着已经完全呆住的张清华。
“弟子李明达,拜见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字正腔圆,从容不迫。
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模仿古装剧的矫揉造作。
这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经过千百次练习,早已刻入血脉的礼仪。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大唐皇宫里,皇子公主拜见太傅,行的便是这般拜师大礼。三跪九叩太重,那是拜天地君亲。束脩拜师,三叩首,足矣。
它代表的,是对传授知识之人的最高敬意。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深植于那个辉煌时代的规矩,是小兕子认知里天经地义、如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张清华在教育行业辛勤耕耘了二十八年,她教过的学生何止上千。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自我介绍——有害羞得说不出话的,有大大方方侃侃而谈的,有调皮捣蛋上来就讲笑话的。
但她从未见过,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学生,在她的讲台前,为她行如此厚重的大礼。
不是鞠躬。
是跪地叩首。
是正正经经、古法传承、如同从教科书拓印下来的拜师礼。
那一瞬间,张清华感觉自己二十八年教学生涯中累积的疲惫、倦怠、麻木,被这三记叩首,砸得粉碎。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第一次站上讲台,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对“老师”二字怀揣着无限崇高理想的自己。
有多久,没人把“老师”尊称为“先生”了?
有多久,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项项教学任务,而忘了这份职业最初的分量?
眼眶,骤然一热。一股滚烫的暖流涌了上来。
张清华猛地摘下眼镜,用手背仓促地抹去不受控制溢出的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兕子面前,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事情——
她弯下腰,郑重地伸出双手,扶住了小兕子小小的肩膀。
“明达。”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
“嗯?”
“你……不用给老师行这样的大礼。”
小兕子歪着头看她,眼神纯粹得像一块无瑕的美玉。“可是,先生教兕子念书,兕子就该行拜师礼呀。阿……我爸爸说过,'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给先生行礼,是应该的。”
张清华扶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兕子平视,看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
“谢谢你,明达。”她一字一顿,发自肺腑,“老师……收到了。”
小兕子笑了,如春风拂过,冰雪初融。
“那兕子可以坐下了吗?”
“可以。去吧。”
小兕子这才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好,把皮卡丘摆正,双手平放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标准的课堂坐姿,亦是标准的宫廷坐姿。
教室里仍然安静得可怕。
忽然,那个掉落铅笔的男孩,犹豫地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看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兕子。他猛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我也想给您鞠个躬。”
他走到讲台前,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弯下了腰。
“谢谢老师。”
张清华愣住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第二个孩子站了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一分钟,班里三十九个孩子,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感召,全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没有跪,但每一个,都默默地走到讲台前,对着张清华,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师好!”
“谢谢老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鞠躬的时候,还小声说了一句:“老师,您辛苦了。”
张清华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六七岁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她面前,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真诚的敬意。她的眼镜片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对每一个孩子轻轻点头回应。
三分钟后,所有孩子都回到了座位上,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洒落,落在四十张稚嫩而认真的脸庞上。
张清华看着她的学生们,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小兕子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没有发光的神奇笔,桌上趴着她的皮卡丘。她的坐姿依旧属于另一个时代,但她的脸上,却带着属于这个时代最干净、最透明的笑。
张清华缓缓转身,面对黑板。
她拿起粉笔,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韩愈《师说》”
写完,她转过身,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而坚定。
“同学们,今天的第一堂课——”
她看向小兕子,小兕子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们就从这句话开始!”
……
当天下午放学,校长吕正清站在行政楼二楼的窗前。他看见那个背着巨大皮卡丘书包的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三四个手拉手的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郑敏在他身后轻声汇报:“校长,张老师今天找过我,她说……她决定把退休计划,再延后三年。”
吕正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小兕子跑向那辆黑色的领航者号,被一个年轻人笑着抱起,书包上的铃铛在夕阳下,奏出清脆悦耳的乐章。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当了十一年校长,今天,我才从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真正看懂了什么叫读书人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