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安全屋楼下。
司机从后备箱搬下来两个大纸箱。
一个是京华实验小学的校服套装——白衬衫、蓝色背带裙、深蓝色外套、白色运动鞋。
另一个是江枫在网上下的单，加急送到的——一个皮卡丘图案的双肩书包，一盒带LED灯的彩色中性笔，和一串铜制的小铃铛挂件。
小兕子看到那个书包的那一刻，发出的尖叫声差点把安全屋的玻璃震碎。
“皮卡丘！！！是皮卡丘的书包！！！”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了那个亮黄色的书包，脸贴在皮卡丘的大脑袋上蹭来蹭去。
“哥哥哥哥你看！跟我的皮卡丘一样！不不不，这个更大！更圆！耳朵更尖！”
“试试背上看看。”
江枫帮她把书包背上。
皮卡丘书包对六岁的小兕子来说有点大了，背在身上几乎遮住了整个后背，只露出两条晃来晃去的小短腿。
她背着书包在客厅里跑了两圈，又停下来，从包侧面的网兜里掏出水杯的位置，把发光笔塞了进去。
“不对不对，笔不放这里。”
她又掏出来，打开书包的拉链，把笔放进去。
然后又掏出来。
换个格子放。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才终于找到一个她满意的位置。
“好了！”
她把铃铛挂件系在书包的拉链头上，晃了两下。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铛声在房间里响起来。
跟早上她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的书包一模一样。
小兕子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哥哥，你听！好听吗？”
“好听。”
“兕子明天背着它去上学！谁都不能碰！”
“行。”
“还有这个笔！”
她把发光笔打开，按了一下尾部的开关。
笔尖亮起了蓝色的光。
“哇——！！！”
小兕子举着发光笔在空中胡乱画圈，蓝色的光轨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环。
“仙笔！这是仙笔！太傅都没有这么好看的笔！”
她在客厅里举着发光笔跑了三圈，差点撞到茶几上。
江枫一把把她捞住。
“行了行了，你先把校服试试。”
小兕子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个箱子。
她凑过去，从里面翻出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
她把裙子举在身前比了比，眼睛又亮了。
“好好看呀！跟那天看到的小姐姐穿的一样！”
“去房间换上看看。”
小兕子抱着校服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门“砰”地关上。
过了大约五分钟，门打开了。
小兕子站在门口。
白衬衫扎进蓝色背带裙里，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
白色运动鞋。
头上的丸子头不太整齐，有两根呆毛翘着。
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京华实验小学校徽。
她的皮肤被南方三个月的旅途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衬着白衬衫格外好看。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
像一个真正的一年级新生。
“哥哥，好看吗？”
江枫看着她。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刚穿越过来时那个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小丫头。
裹在白狐裘里缩成一团的病弱公主。
在冰场上旋转跳跃的小金花。
在马背上策马狂奔的小骑手。
在苍山之巅放下野花的大唐公主。
现在，她穿着校服，背着皮卡丘书包，站在一间普通的公寓里，问他好不好看。
一个要去上学的、普通的六岁小女孩。
“好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兕子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兕子明天就是小学生了！”
她跑到旁边的全身镜前面，左看右看。
“嗯……就是这个……”她指了指衬衫的领子，“不太规整。”
她试着把领子翻好，但六岁小孩的手不太灵活，翻了两下没翻好。
她停下来。
“要是阿娘在就好了。阿娘整理衣裳最厉害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甩了甩头，又高高兴兴地跑回江枫身边。
“哥哥帮我弄！”
江枫蹲下来，帮她把领子翻平整了。
“听着，明天到了学校——”
“嗯嗯嗯。”
“不要跟同学说你是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
“不要叫老师'太傅'或者'先生'。”
“那叫什么？”
“叫老师。”
“老师。好的。”
“不要对不听话的同学说'大胆孽畜'。”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个普通小学生，普通小学生不这么说话。”
“好吧。”
小兕子嘟了嘟嘴，有点不情愿。
“还有，如果有人问你从哪里来——”
“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之前在家里养病，现在好了，就来上学了。”
江枫看着她。
“谁教你这么说的？”
“兕子自己想的呀。”
她抱着皮卡丘，歪着头。
“这样说又没有骗人。兕子确实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也确实在家里养过病。也确实好了。”
江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丫头，有时候精明得不像个六岁小孩。
“行，就这么说。”
当天晚上，小兕子兴奋得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一会儿爬起来检查书包，一会儿又把校服拿出来看。
发光笔被她拿在手里，在被子底下一开一关，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哥哥，明天几点起床呀？”
“六点半。”
“那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那还有多久天亮？”
“七个多小时。你不睡觉明天起不来。”
“兕子不困！兕子一点都不困！”
“关灯。”
“可是——”
“关灯。”
小兕子不情不愿地把发光笔塞到枕头
过了大约三分钟。
“哥哥。”
“嗯？”
“明天的同学，会喜欢兕子吗？”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兕子不知道。兕子没有……没有跟同龄的小朋友待过。”
她停了一下。
“万一他们不喜欢兕子怎么办？”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会不喜欢你？”
“因为兕子说话跟他们不一样。认的字也不一样。”
江枫从上铺翻了个身，探头看着下铺的小兕子。
黑暗中，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盯着天花板。
“兕子，你骑马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黑风，它喜欢你吗？”
“喜欢呀！黑风最喜欢兕子了！”
“你第一次见到赵爷爷，他喜欢你吗？”
“喜欢！赵爷爷总是追着兕子跑！”
“你第一次见到叶叔叔、郑教官、吴爷爷，他们喜欢你吗？”
“都喜欢！”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兕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吧。那兕子睡了。”
“嗯。晚安。”
“哥哥晚安。”
过了两秒。
“皮卡丘也晚安。”
再过了三秒。
“阿耶阿娘也晚安。”
然后就真的安静了。
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江枫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明天。
大唐的晋阳公主，要去上小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