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清让郑敏去拿入学登记表。
郑敏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偷偷看了江枫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在招生办看他时完全不同。
之前是俯视。
现在是仰视。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之后的忐忑。
她甚至不敢看小兕子——那个被她以“材料不全”为由拒之门外的小女孩。
那个拿着最高国宾证件的小女孩。
办公室里只剩下吕正清、江枫和小兕子三个人。
吕正清走到办公桌角落的茶台前,从一个锡罐里捏出一撮茶叶,放进紫砂壶。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平时也给来访的家长泡茶,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手指微微发酸。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弥漫开来。
“龙井。今年的明前茶。”
他把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双手端着一杯递给江枫。
“江先生,请喝茶。”
双手。
这个细节小兕子注意到了。
在大唐,双手奉茶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礼节。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江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江先生太客气了。”
吕正清又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小兕子面前。
“小朋友,喝水吗?”
“谢谢校长爷爷。”
小兕子双手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水的姿势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双手捧杯,微微低头,嘴唇碰到杯沿时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长孙皇后教她的规矩。
宫里的公主,连喝水都有讲究。
吕正清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又是一沉。
他在教育行业干了三十多年,阅人无数。
这个孩子身上的气质,跟他见过的所有六岁小孩都不一样。
不是早熟,不是世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规矩和分寸。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别说像了,人家可能真的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李明达”这个名字在网上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国民闺女”、“华夏文化全球代言人”、“马术天才”——这些标签他都见过。
但更深层的那些——那些在新闻管控线以下流传的、关于江枫和这个小女孩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传闻——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名校校长,他多少也听到过一些。
只是他从来没当回事。
直到今天,那封推荐函上的印章和编号,像一盆冰水浇到了他头上。
“江先生。”吕正清坐到沙发的另一头,腰板挺得很直。
“我刚才的态度,实在是……”
“不用。”江枫摆了摆手。
“你的规矩没错。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流程,正常。”
吕正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正常个屁。
他刚才还让郑敏跟人家说“你知道我们学校家长里有副部级的”这种话。
现在回头看看,副部级的?
人家这个小女孩的那张证件,是连副部级都没见过的级别。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烧。
“那……关于入学的具体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一年级目前有六个班,每班四十个学生。如果明达想插班的话,我建议安排在一年级三班,班主任是我们学校最资深的语文特级教师张清华老师,教龄二十八年。”
“三班目前有三十九个学生,加上明达刚好四十个。”
他看了看江枫。
“当然,如果您觉得普通班级不合适,我们可以专门——”
“不用。普通班就行。”
江枫放下茶杯。
“她就想当个普通学生,跟同龄的小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做作业、一起在操场上跑。别搞特殊。”
吕正清愣了一下。
“不搞特殊?”
“对。不安排特殊待遇,不安排保镖进学校,不让老师和其他家长知道她的身份背景。她就是一个转学过来的普通一年级新生,叫李明达。”
这个要求让吕正清有点为难。
他低头想了想。
“身份保密这块,我可以做到。但是……她的公众知名度很高,万一被其他家长或者学生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
江枫的语气很平淡。
“她长得跟网上的照片差别挺大的。再说,六岁小孩哪有几个刷新闻的。”
这倒是。
吕正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尽量安排。明天的入学手续我亲自来办,校服今天下午就准备好送到您那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校服尺码表。
“明达穿多大码的?”
“120的。”江枫说。
小兕子在旁边听到“校服”两个字,坐不住了。
“校长爷爷,校服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衬衫,蓝色背带裙,冬天是深蓝色的外套。”
“有没有红色的?兕子喜欢红色。”
吕正清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校服只有蓝色和白色,但你可以穿红色的发箍或者红色的袜子。”
“好吧……”
小兕子有点遗憾,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了。
“那书包呢?学校发书包吗?”
“书包自己买。”
“那兕子要一个皮卡丘的书包!哥哥答应过兕子的!”
她扭头看江枫,生怕他反悔。
“说了给你买就给你买。”
“还有发光的笔!还有铃铛!”
“都买。”
吕正清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抛开那些恐怖的证件和背景不谈——这就是一个想上学的六岁小女孩,和一个宠妹妹的哥哥。
跟他学校里其他任何一对兄妹没什么两样。
“对了。”吕正清想起一件事。
“明天入学需要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江先生,留您的手机号可以吗?”
“可以。”
江枫报了号码,吕正清记在表上。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
“入学登记表上有一栏是'监护人与学生的关系',我填兄妹?”
“对。”
“还有一栏是'父亲姓名'和'母亲姓名',这个——”
他看着江枫,话没说完。
小兕子在旁边抢答了。
“阿耶叫李世……”
江枫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填。”
他对吕正清说。
吕正清的手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好,不填。”
他在那一栏画了一条横线。
门被敲响了。
郑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入学登记表和一叠文件。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刚才出去拿表的这几分钟里,她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打给她在教育系统工作的丈夫。
她描述了那封推荐函的抬头和印章。
电话那头她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严肃口气说了三个字:“别惹事。”
郑敏把文件放在桌上,弯了弯腰。
“校长,表格准备好了。还有校服的尺码确认单,需要家长签字。”
她说“家长”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江枫。
在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之前在招生办的态度虽然冷淡,但至少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她想起了隔壁班一个家长曾经的牢骚——“你们这些招生办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今天她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有些人站在你面前,你看不出他的来历。
但他的来历,能让你的世界翻个个儿。
吕正清签完字,把文件整理好,站起来。
“江先生,手续的事我会全程跟进,保证明天上午八点前一切就绪。”
“校服今天下午送到——请问送到哪个地址?”
江枫给了一个地址——是陈锋在北京安排的一处安全屋。
吕正清记下了。
他把江枫和小兕子送到校长室门口。
小兕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校长爷爷。”
“嗯?”
“谢谢你让兕子来上学。”
她弯了弯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明显带着某种古典韵味的礼。
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头微微低下。
这不是现代小朋友的鞠躬。
这是一个经过严格宫廷礼仪训练的小公主,对长辈表达感谢时的标准仪态。
吕正清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跟小兕子平视。
“不客气,明达。明天见。”
小兕子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然后她转身跑回江枫身边,拉住了哥哥的手。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吕正清站在校长室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郑敏在身后小声叫了他一声。
“校长……您没事吧?”
“没事。”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还摆在那里。
他伸手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封推荐函。
看完之后,他拿起电话。
“帮我接一年级三班的张清华老师,让她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所百年名校将迎来它一百年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