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西域区域。
“贤弟,你给的地图上标得很清楚。”
“从玉门关出去,过了沙漠,就是高昌。”
“高昌再往西,是龟兹、于阗、疏勒。”
“那一整条路,就是你说的丝绸之路。”
他伸手在地图上从东往西划了一条线。
“朕要把这条路彻底打通。”
“不是设几个都护府、派几个驻军就完事。”
“朕要修路。修一条从长安直通西域的大道。”
“仙书上说的那种——水泥路。”
江枫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才一直在烧水泥。”
“对!但老是炸。”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朕试了几十种,不是太稀就是太硬——上次还把房玄龄的胡子给烧了半截。”
江枫忍了忍,没笑出来。
“回头我帮你调配方。”
“水泥不难,但你的窑温不够,回头得改窑。”
李世民的眼睛“唰”地亮了。
“你帮朕改?”
“改。”
“还有蒸汽机,朕也遇到瓶颈了——气缸总是漏气,密封做不好——”
“那个也帮你看。”
李世民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一把抓住江枫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走走!朕带你去科学院看看!”
“科学院?”
“就在太极宫北面!朕专门划了一片区域,把最好的工匠和大匠都集中在那里了!”
江枫回头看了一眼。
长孙皇后正抱着小兕子坐在软榻上。
母女俩说着悄悄话。
小兕子在给阿娘看皮卡丘的贴纸。
长孙皇后对江枫微微颔首,意思是你去忙,兕子交给我。
江枫放心了,跟着李世民出了两仪殿。
一路上,李世民根本停不下来。
他像一个疯狂的导游,指着沿途的每一处改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看那边,那是新建的粮仓!第三座了!前两座已经满了!”
“那边是炼钢坊,日夜不停地烧——”
“还有那个,看到没有?那是杜如晦设计的水利磨坊,借鉴了你书里的水车原理——”
“哦对,杜如晦活了!他的肺病好了!你给的那个消炎药简直是仙丹——他现在比朕还能折腾,天天跑工地——”
江枫一边走一边看。
确实。
整个太极宫的北区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应该是花园和仓库的区域,被改建成了一排排低矮的砖石建筑。
每栋建筑前都立着木牌。
上面写着“冶金所”、“农学所”、“医学所”、“营造所”。
工匠们进进出出。
有的抬着矿石。
有的推着木制小车。
有的蹲在地上画图纸。
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褐。
胸前用墨笔写着编号。
江枫注意到,这些工匠的精神状态和他印象中的古代匠人完全不同。
没有低眉顺眼。
没有卑躬屈膝。
他们抬着头走路,眼睛里有光。
见到李世民也只是行礼问好,没有跪。
“你给工匠提了品级?”江枫问。
李世民点头。
“你书里说,工匠是国之脊梁。”
“朕已经下旨,大唐科学院的匠人不受贱籍限制,和读书人享同等待遇。”
“有突出贡献的,赐爵、赐田、荫子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江枫心里微微有些震动。
这个人的执行力确实恐怖。
他给的那些书,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改变。
更多的是思想层面的。
而李世民真的听进去了。
真的在做了。
两人走进了冶金所。
里面热浪扑面。
四座巨大的高炉正在轰鸣。
炉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
十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在有条不紊地操作。
添料、鼓风、控温。
每个步骤都有专人记录数据。
用的是——
江枫凑近看了一眼。
一种简化版的阿拉伯数字。
“这数字你是从哪学的?”
“仙书上有。”李世民回答。
“朕觉得比'壹贰叁'好用多了,就在科学院推广了。”
“现在房玄龄记账都用这个,说效率翻了五倍。”
江枫不说话了。
他在现代世界的博物馆里,看到过大唐出土文物上的这种数字。
当时考古界把它命名为“唐式简数”,认为是中国古代独立发展出的一套计数符号体系。
写了多少篇论文来论证它的起源。
现在他知道了。
起源就站在他旁边。
穿着龙袍。
满脸黑灰。
从冶金所出来,李世民又拉他去看了农学所。
里面种满了各种作物的实验田。
杂交水稻的不同品种分区种植。
土豆和红薯的栽培记录写满了一面墙。
甚至还有人在尝试嫁接果树。
“这个是谁的主意?”江枫指着一棵被绑满布条的果树。
“朕的。”李世民挺了挺胸。
“仙书上说,不同品种的果木可以接在一起,结出更好的果子。”
“朕试了桃和杏。”
“……成功了吗?”
“死了三棵,活了一棵。”
“那一棵结出来的果子酸得牙都倒了。”
“但说明方向是对的!”
江枫忍不住笑了。
“李二,你要是生在现代,能当个不错的农业研究员。”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朕是皇帝。”
“皇帝里最会种地的。”
两人走出农学所,拐了个弯。
面前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大型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匾。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蒸汽坊”。
李世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像个准备展示毕业设计的大学生一样,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江枫。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被吓到。”
江枫挑了挑眉。
李世民一推门。
江枫看到了一台东西。
它立在蒸汽坊的正中央。
约两米高。
纯铜打造。
由锅炉、气缸、活塞、飞轮和一根粗壮的曲轴组成。
虽然造型粗糙得像个拼凑起来的铜疙瘩。
到处都是铆钉和焊接的痕迹。
比例也有点不对。
但——
那确实是一台蒸汽机。
一台在贞观五年被大唐天子李世民亲手敲出来的蒸汽机。
原型机。
“能动吗?”江枫问。
李世民没回答。
他走过去,从旁边拎起一桶水,倒进锅炉。
然后蹲下身,亲手点燃了炉灶里的柴火。
水慢慢烧热。
蒸汽开始从锅炉顶部的管道涌出。
随着蒸汽压力的增加,气缸里的活塞开始缓缓移动。
曲轴转了起来。
飞轮动了。
“嘎吱——嘎吱——嘎吱——”
飞轮的转速越来越快。
整台机器都在震动。
铜管接口处不断喷出白色的蒸汽。
漏气漏得厉害。
效率低得感人。
但它确实在动。
它在转。
江枫站在那台蒸汽机前。
看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动。
看着蒸汽从缝隙里涌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李世民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怎么样?”
“是不是跟仙书上画的差很多?”
“朕知道密封做得不好,漏气太严重——气缸和活塞的间隙控制不住——”
“而且这个曲轴的连杆角度朕也算不准——”
“你别急。”
江枫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李世民一愣。
“你在贞观五年,造出了蒸汽机。”
“哪怕它漏气。哪怕它粗糙。哪怕它效率只有百分之一。”
“但你开了这个头。”
“在原本的历史里,这个东西要再过一千年才会被造出来。”
“你提前了一千年。”
李世民听完这话,原本忐忑的表情慢慢变了。
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骄傲。
不甘。
还有更多的野心。
“一千年……”他喃喃道。
“贤弟,朕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后人造出了能飞上天的铁鸟,能在海底走的铁鱼,还有能跑得比马快百倍的铁车。”
“朕想在有生之年,至少……至少把那个铁车造出来。”
他看着江枫。
“你帮朕。”
这不是请求。
也不是命令。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的承诺前奏。
江枫看着他。
“行。”
他走到蒸汽机旁边,蹲下身,开始检查气缸的密封结构。
“但先把基础打好。”
“你这个密封用的是什么材料?”
“牛皮。”
“换掉。用棉麻裹铜丝,外面再涂一层松脂和猪油的混合物。”
“回头我给你画个新的密封垫圈的图纸。”
李世民蹲到他旁边。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油渍和铜屑。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叠纸。
“你说,朕记。”
大唐天子。
在自己的蒸汽坊里。
蹲在蒸汽机旁边。
给一千三百年后穿越来的年轻人当记录员。
这个画面如果被现代的赵国华看到,他大概又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