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爸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
拉着唐婉兮的手走到阳台,指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说:“婉儿,你已经十八了,也不小了,该懂点道理了。”
“你看看这外面的万家灯火,有多少人在忍饥挨饿,又有多少人在受病痛折磨,又有多少人在被命运捶打?”
“就咱俩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就有多少人因为交不起医药费放弃治疗就在那儿等死,又有多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难处想不开自己结束了命。”
说完这些,唐爸转过身看着唐婉兮,“《道德经》里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咱就算是地位比别人高那么一点儿,说到底也是刍狗。”
“婉儿,你有颗仁爱的心,爸爸当然挺欣慰的。”
“但爸爸还是希望你能用平常心去看待这世上的不公和苦难,因为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什么叫‘人生常苦’?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唐爸又坐回沙发上,微微摇了摇头。
“咱国家现在还挺穷的,大部分老百姓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受苦受难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过来吗?”
“再说回这个叫容婉琪的小姑娘,爸爸出面解决起来当然很轻松,一个电话打到粤东就行。”
“可之后呢?你帮得了她一次,能帮她一辈子吗?”
“你能帮她,还能帮成千上万在粤东打工的人吗?”
唐婉兮知道老爸说的是对的,也默认了老爸不愿意提供帮助。
可是心里面总是牵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
朱文滨是78年出生的,十五岁那会儿初中读完了之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就跟着老乡跑到粤东来打工了。
一开始在工地上干了差不多大半年,同样也碰上了欠薪的事儿。
好在当时工地上的湖北人还挺团结,跟老板请来的打手狠狠干了一架,最后总算是把工钱要回来了。
在工地干了两年,他真是觉得太苦。
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打灰,晚上十一点多才能下夜班。
粤东这边什么都讲效率,说什么时间就是金钱,三天就要盖一层楼。
其实说白了,不都是建筑工人拿命拼出来的嘛。
他看工地上不少干了十多年的老工人,还在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朱文滨就明白,自己在这一行是没什么出路的。
再加上工地上隔三差五就出事,不是大腿被钢筋扎穿了,就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落下残疾,他就老琢磨着换个行当。
正好有一次富安的老乡聚在一起喝酒,有个在长安镇干活的工友说他们那个机械厂不错,越老越吃香,是个能长久干下去的活儿。
朱文滨一听,就央求这个工友把他介绍进厂。
从96年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待在这个叫金州的厂子里。
最开始当钳工学徒,后来又自己学了车工、数控车床,如今已经是厂里的技师了。
厂里所有的加工中心、数控镗铣床、数控车床,全是他来编程。
职务上也做到了机加车间的主管。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生产上的事,工人们七七八八的杂事全得他管。
不然耽误了生产或者干出了废品,他都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所以说,换成任何一个人让他跑几十公里外去帮一个陌生小姑娘,他理都不会理。
在东莞,这种事见得多了。
比她更惨、更委屈的人他见过不少,他能管得过来吗?
东莞这地方鱼龙混杂,他能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轮得到他去帮个陌生人?
自己有几斤几两啊!
但是京城的小表弟求到他这儿了,那他无论如何都得帮这个忙。
没别的原因,小表弟可是刘家和朱家两家的骄傲。
也是两家人都认定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的,毕业回来就能当县长的人。
他的事儿,那必须得上心。
请了假,又找小老板借了那辆桑塔纳,朱文滨上午就赶到了沙田镇。
先是找到刘文昊说的容丽丽和孙建成,把情况了解了一下。
然后就在容丽丽陪着,赶到了派出所。
容丽丽以家人的身份找到负责的警察,问了问事情的进展,也见着了被关着的容婉琪。
容婉琪一听说朱文滨是刘文昊的表哥,当时就哭出来了。
她觉得心里特别的踏实!
原来那个人不光给自己出了主意,还专门请他表哥来帮自己啊!
连着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一直等到十二点才接到刘文昊回过来的电话。
朱文滨赶紧把这边的情况仔仔细细的跟他说了一遍。
刘文昊听完,觉得事情比自己想的还严重。
派出所那边根本不讲规矩,从头到尾不提放人的事,反而一个劲儿催容婉琪找家人赔钱。
不然就一直关着,想关多久关多久。
“大哥,你在东莞这么多年了,混得也不差。你说容婉琪这事儿怎么处理好一些?”
两辈子刘文昊也没跟这种不讲理的部门打过交道,人又在京城,一时半会儿真没啥好办法。
“答应盛家灿肯定不可能,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事儿。”
朱文滨挺为难地说,“我这边也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找找老乡会试试看。”
“我们那个会长是当官的,他要是肯说句话,肯定能放出来。”
“只是我跟人家也不认识,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他。”
刘文昊听了这话,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大表哥说到底也就是个打工的,就算是混得稍微好点儿,那也还是底层打工仔。
真摊上事儿了,照样一点儿辙都没有。
下午刘文昊上课,脑子里一直绕不开这个事儿。
总在想前世碰到类似情况的时候有什么能用的办法?
想来想去,好像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事儿发到网上,让舆论发酵起来。
靠着网上的声音去逼有关部门公事公办。
想到这儿,下午的课一上完,刘文昊就给李梦蕾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宿舍开始在网上折腾。
他先是拿容婉琪的遭遇写了篇短文,刚准备发到天涯上。
想了想又改了一下,把一些细节写得更加惊悚一些。
比如说把那个盛老板写得特别坏,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什么坏事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