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孝先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殿下说了,保他封一个正五品的中侍大夫,加开国侯,杀完王萧,就说他是战死的,回京城后殿下自有安排。”
马德茂眼珠子转了转。
中侍大夫加开国侯,那可是从三品。
曹综一个六品官,这买卖,他还能不答应?
“可万一他反悔呢?”
“反悔?”
何孝先嗤了一声,“杀完王萧,他就是同谋。不跟着咱们走,他还能往哪儿去?”
“还有。”
何孝先压低声音。
“事成之后,殿下会安排,把王萧的死推给梁国残部,到时候就说他是阵前殉国,追封厚葬,谁还能说什么?”
马德茂眼睛越来越亮。
“那曹综呢?”
“曹综?”
何孝先嘴角往下撇了撇。
“等他杀了王萧,回了京城,殿下自然会‘论功行赏’。”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明摆着。
卸磨杀驴。
马德茂咽了口唾沫,心里头有点发毛。
可转念一想,反正杀的是曹综,又不是自己。
自己安安稳稳当宁安知府,多美?
“行!”
他一拍大腿。
“我今晚就去找曹综!”
马德茂心里得意洋洋。
“宁安知府……嘿嘿……”
门外头,夜风呼呼地刮。
灯笼在廊下晃悠悠地亮着。
马德茂眯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等当了知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府把那些银子全搬回来。
连本带利。
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黄昏之后,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干净了。
宁安府的街道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王萧站在王府门口伸了个懒腰。
“走,去军营。”
周猛闻言抬头:“去军营干嘛?”
“视察视察,看看赏赐有没有都发到士兵手上。”
王萧翻身上马,“顺便请客。”
南宫伊诺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橘子,边走边剥:“请谁?”
“曹综。”
南宫伊诺一顿:“请他?你亲自去?还带着我们一块儿?”
“怎么了?”王萧低头看她,“有意见?”
“我就是觉得,你这也太给他脸了,一个六品的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值得你这么折腾?”
王萧乐了,往马背上一趴,胳膊撑着马脖子。
“你知道个屁。”
大周立国那会儿,为了把军权攥紧在中央,禁军变得十分庞大。
禁军分成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马步司。
殿前司那帮人,管的是殿陛宿卫、扈从皇帝,那是天子近卫,威风得很。
可侍卫亲军呢?
是朝廷的野战部队,平时负责京城外围卫戍,平时还要出征作战。
关键是人数多啊。
殿前司撑死了万把人,侍卫亲军少说七八万。
曹综这个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上万人马。
这些人平时在京城外头巡逻,打仗的时候跟着出征。
王萧在京城那会儿就琢磨过。
齐王那孙子要是真动手,光靠殿前司那几个将领不够。
侍卫亲军这边,也得有人。
就算不能拉拢过来,至少得让他们保持中立。
不然到时候人家几万人马压过来,自己那几号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时珊瑚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不大。
“就曹综那样的人,谨慎得要命,派系斗争从来都是躲着走。”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怕是难拉拢,不是周猛那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武勋子弟,喝顿酒就能称兄道弟。”
王萧笑了,一夹马肚子。
“人都是有价格的。他难以拉拢,那是咱们的诚意不够,给的筹码太少。”
他扭头看珊瑚,“所以我今天才要带着你们一块儿去,哪怕他最后不肯跟咱们干,能保持中立也是好的。”
南宫伊诺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拍拍手,翻身上马。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四个人,带着几个亲兵,马蹄声哒哒哒,往城南军营方向跑。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喵呜一声就没影了。
到了军营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
营门口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几个守门的兵丁看见王萧,愣了一下,赶紧单膝跪地。
“将军!”
王萧翻身下马,拍拍那兵丁的肩膀:“起来起来,别跪了,弟兄们吃了没?”
“还、还没,伙房正做着呢。”
“行,进去看看。”
王萧大步往里走,后头几个人跟上。
军营里头,确实挺热闹。
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锅里炖着肉,油花翻上来,香气飘得满营都是。
旁边几口锅煮着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白花花一片。
士兵们端着碗排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瞅,眼珠子都冒光。
看见王萧进来,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将军来了!”
“王将军!”
“将军好!”
王萧摆摆手,往锅边上一站,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肉。
“嗯,还行,够烂乎。”
他扭头看伙头军,“肉够不够?不够再加,别省着。”
伙头军赶紧点头:“够了够了,将军赏的银子,够弟兄们吃好几顿的。”
王萧把勺子扔回锅里,拍拍手,扫了一圈那些士兵。
“都吃饱了没?”
“吃饱了!”
“没吃饱的举手!”
没人举。
“行,没吃饱的待会儿再吃一顿,反正肉管够。”
底下轰然叫好,碗筷碰得叮当响。
王萧蹲在锅边上,跟几个老兵聊了几句,问问家里怎么样,问问饷银发没发到手。
老兵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聊着聊着就放开了。
一个黑脸汉子抹了把嘴,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将军,俺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有人问俺吃饱了没有。”
王萧拍了拍他肩膀:“以后跟着老子,顿顿有肉。”
那黑脸汉子眼眶一红,差点没跪下。
主帐里头,曹综正对着舆图发愣。
宁安府是拿下来了,可接下来怎么办?
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梁国那边会不会反扑?
他正琢磨着,帐帘一掀,亲兵探进半个脑袋。
“将军,王将军来了。”
曹综愣了一下。
王萧?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他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往外走。
掀开帐帘,就看见王萧蹲在锅边,跟几个老兵吹牛呢。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嘴里还叼着块肉。
“王将军?”
曹综走过去,拱了拱手,“您怎么来了?”
王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嘴里还嚼着肉。
“来看看弟兄们。赏银都发到手了?”
“发了发了,您吩咐的,末将哪敢耽搁。”
“那就好。”
王萧点点头,往主帐方向走。
曹综跟在后头,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位爷,大晚上的跑来,肯定不是光为了看士兵吃饭。
进了帐,王萧也没客气,往主位上一坐。
曹综在下首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王萧翘起腿,先扯了句闲篇。
“曹将军,今晚的菜还合口味不?”
“合适合适,将军赏的银子,弟兄们吃得比过年都好。”
“那就行。”
王萧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曹将军,本官请你吃顿饭,赏脸不?”
曹综愣了。
请他吃饭?
这大晚上的?
“将军客气了,末将……末将哪敢让您请……”
“别废话,去不去?”
曹综咽了口唾沫。
他能说不去吗?
“去,去。”
“那行,收拾收拾,走吧。”
王萧站起来,拍拍铠甲上的灰,大步往外走。
曹综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位爷,到底要干嘛?
出了军营,王萧骑在马上,曹综跟在后头。
周猛、南宫伊诺、珊瑚,再加上几个亲兵,一行人在夜色里往城里走。
曹综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王萧的背影,心里头琢磨了一路。
这顿饭,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