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不大藏在宁安府东市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起眼,里头倒收拾得干净。
王萧挑这儿,图的就是清净。
雅间在二楼最里头,窗户推开能看见半条街。
灯笼刚点上,昏黄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几只野猫在墙头蹲着,眼珠子绿莹莹的。
菜是当地特色,清蒸鲈鱼、蟹黄包子、桂花糯米藕,外加一坛子黄酒,泥封拍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萧端起酒壶,先给曹综满上。
“曹将军,这杯敬你。渡江那晚,你动作不慢。”
曹综赶紧站起来,双手端杯,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将军言重了,末将就是跑跑腿,仗是您打的,宁安府是您拿下的,末将哪敢居功?”
“嗐,坐坐坐,别这么客气。”
王萧摆摆手,自己先灌了一口。
曹综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酒端在手里,没敢喝。
王萧夹了块鱼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开口。
“曹将军,这回回去,朝廷那边少不了你的赏,右武大夫,听着威风,可说到底还是六品,这回立了功,怎么着也得往上动动吧?”
曹综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
“将军说笑了,末将就是跟着您跑跑腿,哪敢指望什么赏赐……”
“跑腿?”
王萧乐了,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带着一万人马渡江,宁安府是你带兵接收的,梁军俘虏是你收拢的,这要叫跑腿,那世上就没干活的的人了。”
曹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萧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折,往桌上一拍。
“这是我打算上交朝廷的立功名单,你瞅瞅。”
曹综接过去,翻开一看,手就开始抖。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曹综,率部渡江,收复宁安府,收降梁军万余,功在社稷,宜加显擢。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王萧。
“将军,这……这写得也太……”
他想说“太夸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谁嫌功劳大?
可这功劳,他受之有愧啊。
梁军主力是王萧歼灭的。
渡江那晚,他就是带着兵跟在王萧后头跑。
城是王萧吓开的。
俘虏是王萧收的。
他曹综干什么了?
他就在后头站着。
王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曹将军,我回去打算表奏你为承宣使。”
承宣使。
虽说是个虚衔。
可那也是一步跨上去了。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曹综手里的酒杯“咣当”掉桌上,酒洒了一桌。
他赶紧站起来,拱手弯腰,声音都在抖。
“将军,这……这使不得……末将何德何能……”
“坐坐坐,别激动。”
王萧摆摆手,等他坐下,才接着开口。
“曹将军,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帮你,不是白帮的。”
曹综心里头咯噔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王萧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曹将军,你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朝堂上的事,不用我多说吧?”
曹综没吭声。
“太子身子骨不好,这事儿谁都知道,齐王监国,手里攥着大权,可陛下又立了太孙……你说,这将来,到底谁说了算?”
曹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这话,他不敢接。
王萧也不逼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曹将军,我也不瞒你,我在北疆打了胜仗,回京本来想着能消停几天,结果呢?齐王把我往江南一踢,其实就是嫌我碍眼。”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在京城,手底下管着上万人马,那是香饽饽,齐王盯着你,太子那边也盯着你,你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太现实。”
曹综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王萧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曹将军,你想想,这回在江南,我重赏了你的兵,每人二十两,酒肉管够,这事儿,马德茂可全看在眼里。”
曹综脑子嗡的一下。
“马德茂是齐王的人,他回去一告状,说你在江南跟我勾结,你说齐王会怎么想?”
曹综脸都白了。
“你觉得自己是中立,可在人家眼里,你早就站队了。”
曹综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王萧这是在告诉他:你已经被我拉下水了。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在马德茂眼里,你曹综就是王萧的人。
你拿了王萧的赏银,你的兵吃了王萧的肉,你跟着王萧渡江打了胜仗。
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曹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辣得他嗓子眼发烫。
“将军,末将……”
“曹将军,你别急。”
王萧摆摆手,“我不是要你干什么。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与其到时候被齐王那边当成我的人,不如真的跟着我干。”
曹综愣了。
“你在南边我有生意,商号你听说过吧?专门倒腾皮草、丝绸、茶叶的。”
王萧咧嘴一笑。
“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分股。不用你出钱,不用你出力,年底分红就行。”
曹综咽了口唾沫。
“你想想,齐王那边的人,跟着他图什么?不就图个升官发财?可齐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处全自己吞了,底下人连汤都喝不上。”
王萧往后一靠,翘起腿。
“你跟着我,我不但保你升官,还保你发财,就算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在南边有产业,有条退路,不比在京城干瞪眼强?”
曹综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酒杯,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王萧这话,说得直白,可句句在理。
齐王那人,确实抠门。
马德茂那德行就知道了。
倒是王萧,才来几天,赏银发了,肉管够了,现在连股份都要给。
……
与此同时,军营。
马德茂跟何孝先摸进军营,直奔中军帐。
空的。
连个鬼影都没有。
“人呢?”马德茂脸拉得老长,拽住门口一个兵。
那兵缩了缩脖子:“将军……被王将军请去喝酒了。”
“喝酒?去哪儿喝?”
“东市那边……叫什么楼来着,小的也说不清。”
马德茂脑子“嗡”地一下。
这么巧?
何孝先白天刚到,晚上曹综就被叫走了。
王萧那孙子,鼻子也太灵了吧?
马德茂急得直转圈,靴底踩得地砖嘎吱响。
“你去,把曹综叫回来。”他揪住那个兵,“就说有紧急军务,监军大人亲自来传,让他赶紧滚回来!”
那兵愣了愣,撒腿就跑。
马德茂站在帐门口,盯着外头黑沉沉的天。
王萧,你最好别坏老子好事。
要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