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上马,两条腿夹着马肚子,一瘸一拐往城外军营方向跑。
军营设在宁安府南门外,占了原先梁国水军的一块空地。
栅栏围得严严实实,拒马摆在门口。
守门的兵丁看见他,愣了一下。
“马监军?您怎么来了?”
“曹将军呢?本官找他有事!”
“曹将军在里头,您稍等,末将去通报。”
“通报个屁!”
马德茂推开那兵丁,大步往里走。
刚拐过弯,他愣住了。
校场上。
士兵们排着长队,一个个脸上带着笑,眼珠子发光。
队伍前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码着白花花的银子。
一锭一锭的,在火把底下泛着光。
旁边还有几口大缸,掀着盖子,酒香飘得满校场都是。
再旁边是几筐熟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一个书记官站在桌后头,扯着嗓子喊。
“都别挤!排队!一人二十两!酒一壶!肉一斤!人人有份!”
士兵们嗷嗷叫好,碗筷碰得叮当响。
马德茂站在那儿,嘴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十两?
一人二十两?
这得多少钱?
他扭头四处找曹综。
曹综正蹲在校场边上,跟几个老兵吹牛,嘴里叼着块肉,笑得满脸褶子。
“曹将军!”
马德茂冲过去,脸都绿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综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哟,马监军?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这怎么回事?!”
曹综嚼着肉,含含糊糊开口。
“哦,王将军赏的。打下宁安府,有功将士每人二十两,酒肉管够。”
他顿了顿,抹了把嘴。
“对了,今儿个一早,王将军还派人送了几大车东西过江,去秀水县犒赏留守的弟兄们了。”
马德茂脑子嗡的一下。
秀水县?
那些兵也有?
“那……那本官呢?”
曹综眨巴眨巴眼。
“您?您什么?”
“赏银啊!本官是监军!凭什么没有?!”
曹综乐了,往他跟前凑了凑。
“马监军,您这话说的,您又没上阵杀敌,又没跟着渡江,王将军说了,赏银只给有功将士。”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马德茂一眼。
“您有什么功?”
马德茂噎住了。
嘴张了好几回,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有功?
他有什么功?
趴在秀水县养了几天屁股?
“你、你们……”
他手指头指着曹综,又指着那些领赏的士兵,浑身哆嗦。
“王萧那是贪墨!府库的银子,那是朝廷的!他凭什么私自发放?!”
曹综脸色一沉。
“马监军,您这话说的可不对。王将军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兵。弟兄们卖命打仗,拿点赏银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您在秀水县趴了几天,一箭没放,一刀没砍,还想分银子?”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起哄。
“就是!马监军,您那屁股,值二十两不?”
“哈哈哈哈!”
“要不您也去阵前走一遭?甭多,站一炷香就成!”
马德茂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们……欺人太甚!”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靴底踩得地面咚咚响。
后头那几个老兵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马德茂边走边骂,嘴里把王萧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王萧!你个王八蛋!合着就老子没有?!”
“老子花五万两银子,就买了顿板子?连个铜板都捞不着?”
狗腿子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开口。
“少爷,要不咱回去吧?这宁安府,怕是捞不着油水了……”
“回个屁!”
马德茂一巴掌扇过去。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他翻身上马,这回屁股疼都顾不上了。
“走!去王府!找王萧评理去!”
马蹄声哒哒哒,往王府方向狂奔。
狗腿子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
马德茂冲进王府的时候,王萧正翘着腿在后堂喝茶。
旁边两个侍女一个打扇子一个剥橘子,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哟,马监军?”
王萧眼皮都没抬,“您这屁股还没好利索呢,又跑什么跑?”
马德茂站在那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王萧!你少跟我装糊涂!”
他手指头戳着王萧,声音都劈了。
“赏银呢?凭什么人人都有,就我没有?!”
王萧乐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马监军,您有什么功?”
马德茂噎住了。
“我、我是监军!”
“监军怎么了?监军就有功?”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您在秀水县趴了几天,一箭没放,一刀没砍,梁军是您打的?宁安府是您拿下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您要是有功,那秀水县门口那俩石狮子也有功,好歹人家还站岗了呢。”
“噗!”
旁边那侍女没憋住,赶紧捂嘴。
马德茂脸都绿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王萧站起来,拍拍衣裳。
“行,那咱们讲理。您说您有功,什么功?您倒是说说。”
马德茂嘴张了好几回,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他有狗屁的功。
趴在秀水县养了几天屁股,连前线都没敢去。
“没话说了?”
王萧走回来,往椅子上一坐。
“那您跟我这儿闹什么?等回了京城,您找齐王殿下要赏赐去呗,让他论功行赏,看看给您封个什么官。”
马德茂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给我等着!”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出了王府大门,马德茂翻身上马。
“回驿馆!”
他咬着牙,一夹马肚子。
马跑出去没两步,一个狗腿子从后头追上来。
“少爷!少爷!有人找!”
“谁?”
“说是京城来的,齐王殿下的人!”
马德茂愣了。
齐王?
这时候派人来干什么?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勒缰绳。
“在哪儿?”
“驿馆门口等着呢。”
“走!”
马德茂调转马头,往驿馆方向跑。
屁股疼也顾不上了。
到了驿馆门口,果然站着个人。
三十来岁,虎背熊腰,脸上有道刀疤,眼神跟鹰似的。
一身黑衣,腰间挎着刀。
马德茂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是?”
那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
“在下何孝先,齐王殿下贴身侍卫。”
马德茂心里头咯噔一下。
何孝先?
那不是自己亲哥哥吗?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人往里让。
“进来说,进来说。”
门一关,何孝先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递过去。
“殿下给你的,看完就烧。”
马德茂接过来,撕开信封,就着烛火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激动的。
信上写得明白:
杀了王萧。
跟曹综说,事成之后,保他封一个中侍大夫,加开国侯。
等他一动手,回了京城,殿下自然会收拾他。
至于马德茂自己。
宁安知府。
马德茂捏着信,手都在哆嗦。
宁安知府?
自己花五万两银子才买了个从七品的监军。
这要是当了知府……
他咽了口唾沫,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子舔上来,纸卷曲发黑,灰烬飘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