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她在说“我等”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和伊卡洛斯的手指已经交错在了一起。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落在海瑟的手上,又移到伊卡洛斯的侧脸上,在后者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到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神色。
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你们去吧。”
他当然注意到了海瑟牵住了伊卡洛斯的手,但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邀请伊卡洛斯来护送他,不只是因为安萨斯没有比他更优秀的飞龙骑手。
伊卡洛斯和海瑟之间也该好好谈谈了。有些话憋了太多年,再不放出来就要在心里烂成脓疮了。
他推开神殿大门,一个人走了进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
神殿内部比他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那些在外面走廊上铺天盖地的装饰到了正殿反而收敛了许多,空间被刻意留白,只在大殿尽头设了一座高台,台上置着一张由整块月光石雕刻而成的神位。
穹顶上开着菱形天窗,荒原的月光从窗口直直地洒下来,在神位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蓝色的光。
神位上空无一人,连糖豆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的感知力告诉他这里不是空的。
整个屋子里都是少女的气息,那是一种沾染了些许神性之后显得空灵而神圣的气息,但骨子里依旧是她的味道。
像是初雪压在松枝上的清冷,又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那种熨帖的温度——神性的外壳和凡人的内核,两种本该互不相容的特质在这一方空间里诡异地和谐共存。
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抬起头,动作不急不缓,目光沿着神位上方的黑暗空间向更高处攀爬,在触及大殿穹顶下方那根最粗的横梁时停住了。
然后他双手抬起,掌心朝上,下一秒,一团雪白的小东西就从房梁上笔直地撞了下来——那是一只小小的、通体雪白的蝙蝠,翼膜边缘泛着淡淡的月白色荧光,两只耳朵在俯冲时紧紧贴着脑袋,飞行的轨迹因为过于急切而失去了平日的优雅。
她根本没有展开翅膀减速,就这么把自己当成一颗炮弹发射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一落地就立刻把脸蛋埋在了他的胸前。
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一小截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不敢看他。
“糖豆?”
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增添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溢出,沉入声音的底部,将那两个字的尾音轻轻托起。
那是失而复得的愉悦是终于放下心来的踏实,是在漫长分离之后第一次触碰到对方体温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
“唔姆,先~生~”
少女的嗓音拉得悠长,每个音节都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软绵绵的尾迹。
那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吟唱,还夹杂着一丝细弱的、被她努力压抑但终究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
她蜷缩在他怀里,白色蝠翼收得很紧,紧到翼膜边缘都起了细小的褶皱。
整个人都在往他胸口的方向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他的心跳声里,再也不出来。
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咬着嘴唇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才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的声音。
“不哭不哭,先生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先生不怪糖豆。”
他轻拍少女的脊背,手掌落下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在轻拍之下,那股在他怀里一直僵着的、紧绷着的力道终于开始一点点松下来。
“你瘦了。”他说。
“才,才没有!”
糖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戳中之后恼羞成怒的娇嗔。
她把脸从他胸前抬起来一点点,刚露出半张脸,发现自己还是不敢看他,又飞快地埋了回去,闷在他衣服里含糊不清地说,“糖豆现在是神,是神,神是没有胖瘦的概念的,都是先生在胡思乱想!”
说完之后,她没有继续嘴硬。
刚才一瞬间的恼羞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柔软也更脆弱的东西。
她把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听着
“倒是先生,先生瘦了……唔。”
她刚要露出哭腔,一双果冻般柔软的唇瓣就被丈夫的唇包裹住了。
深深一吻。
那吻落下的时机精准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截击——在她的自责和心疼还没来得及从眼睛里溢出来之前,就被他用最直接也最温柔的方式堵了回去。
许久,两人才从缠绵中分开,气息交缠,额头相抵,在月光照亮的寂静神殿中彼此对视。
“几天不见,糖豆怎么又朝着爱哭鬼方向发展了?”
他笑着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抹去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湿润。
刚才要是行动稍微慢半拍,怕不是又要心疼了。
亚历克斯最怕他的妻子哭泣。
他的妻子是美好的人儿,是可爱的人儿,让这样美好这样可爱的人儿流眼泪,那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失职。
这个标准跟帝国的存亡没有关系,跟外神的威胁没有关系,跟整个世界的安危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因为,糖豆想先生,但又怕先生讨厌……”
少女说着,手指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天里她的心里几乎全是煎熬与痛苦,脑海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她在沉沦中登临神座时,手中凝聚的弑神之力,刺向丈夫胸口的那一刀。
那一刀蕴含着蝠神之力中的弑神属性,对于亚历克斯的创伤是成倍增长的,远远超过任何普通的物理伤害。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亲手杀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每每回想此事,她恨不得当场自刎,甚至割肉剔骨,对自己行扒皮抽筋之刑罚。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都被她用神只的理智强行压下,但压得越深,反弹得越狠。
“不用说抱歉,亲爱的。”
亚历克斯摇摇头。他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认真而专注。
“或许没有那一刀,我也未必能前往那个同我过往似是而非的世界。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才能完成一段神奇的灵魂之旅,并且拯救那个濒临毁灭的宇宙。”
男人看着她的表情从愧疚慢慢变为困惑,再到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故意安慰自己。
他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更柔。
“别难过,万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