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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7章 我们是夫妻
    伊卡洛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海瑟从神殿门口拽走的。

    

    他只记得亚历克斯推开那扇黑曜石门走进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缕月光被切断的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了。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冰凉,骨节分明,握力精准——不至于弄疼他,但也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挣脱的余地。

    

    他没有挣。

    

    他被拽着穿过了血都神殿前那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螺旋楼梯,又穿过一道镶嵌着血纹石的拱门,最后沿着一座钟楼的旋转石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石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海瑟走在他前面,猩红长袍的裙摆拖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像蛇行一般的摩擦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枚固定发髻的银质发簪,在黑暗中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妻子已经出现在了一座尖顶钟楼的顶层。

    

    这座钟楼应该是血都最高的建筑之一,塔尖直刺荒原上空那片永远铺着薄云的夜空。

    

    顶层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圆形平台,四周围着低矮的石栏杆,地面上铺着颜色已经难以辨认的旧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暗色苔藓。

    

    平台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内容大概是血族古语的祈祷词。

    

    靠东侧的石栏杆旁边,有一条可以坐人的石砌长凳,上面随手搁着两个绒布垫子,垫子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球,显然不是今天才放在这里的。

    

    海瑟径自走向石凳,撩起长袍的下摆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伊卡洛斯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落座于一把可能会碎的椅子上。

    

    肩并肩。

    

    面朝东方,那即将升起朝阳的方向。

    

    荒原的夜晚很漫长,血都的结界将风隔绝在外,空气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辨。

    

    天边还是一片浓黑,但东方的地平线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黑布的最下角用极细的笔蘸了极淡的水彩轻轻扫了一笔。

    

    离日出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你一点儿没变,伊卡洛斯,还是老样子。”海瑟陡然开口。

    

    那语气干涩得像是一片被夹在书里太久的树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伊卡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又轻又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做一个仓促的掩饰。

    

    “你也一样,一点儿也没变,海瑟。还是这么的美丽,还是这么的操劳。”

    

    俊美的青年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块石凳的表面上。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她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这是血族体质的特征。

    

    那只手和他的记忆中完全一样,只是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痕迹,大长老的手不比当年在花园里抚弄蔷薇时那般细嫩了。

    

    他的粉唇嚅嗫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一长串话,但最终只挤出了四个字,“你还好么?”

    

    “勉勉强强。你呢?”

    

    “……也是勉勉强强。”

    

    于是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这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想聊的东西太多了——多年的分别(期间只有几次几分钟的交流),二十年的恩怨,一个她们共同生下的、在仇恨中长大的女儿,一场从谎言开始却不知该用什么来收尾的感情。

    

    这些话题在两人的喉咙口排着队,彼此推搡,谁也不肯第一个出来。

    

    沉默于是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他们曾经是多么的相爱啊。

    

    伊卡洛斯不由得陷入回忆,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极淡的笑意。

    

    说起来可能很无耻——他和海瑟是在他亡妻的葬礼上相识的。

    

    那天,安萨斯下着蒙蒙细雨。

    

    天空灰得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墓园里的柏树在雨雾中显得沉默孤寂。

    

    他穿着安萨斯传统的黑色肃穆丧服站在墓穴旁,衣料被雨雾濡湿之后贴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

    

    那套丧服的剪裁偏修身,腰线收得很高,再配上他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和那张比美艳女子还要秀丽的面容,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失去了丈夫的俏寡妇,而非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他的妻子躺在还没有填土的墓穴里,棺木是上好的黑檀木,棺盖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他和她是政治联姻,两个家族的媾和,为了权力与血脉的延续。

    

    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

    

    他们在婚后的几年里相敬如宾,客气到了近乎冷淡的程度——他用餐时她不会主动说话,她弹琴时他也不会走进琴房。

    

    但他们从未争吵过,因为争吵至少需要某种程度的在意,而他们之间连这个都没有。

    

    可她毕竟为他拼着难产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产房里哭出声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心跳停在同一个瞬间,像是命运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残忍的平账线。

    

    他该哭的,于情于理他都该为她落下两滴鳄鱼的眼泪。

    

    可是,他能做的只有缄默。

    

    他撑着黑色的伞,胸前别着白花,站在那一排前来吊唁的宾客前方,微微佝偻着身形,一个个地接待那些他不认识但他们声称认识他妻子的人。

    

    他们说了很多话,节哀顺变,斯人已逝,她是个好女人——全是套话。

    

    他听不出任何一个人在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有真正的悲伤,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冷漠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您看起来很难过,先生。”

    

    一块绣着蔷薇的手帕出现在他眼前。

    

    手帕是白色亚麻质地,边角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小簇缠绕的野蔷薇,针脚精细,绣工不凡。

    

    伊卡洛斯微微歪头,沿着那只递手帕的手往上看——纤细的手腕,深色的丧礼服袖口,再往上,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一位衣着得体的少女矗立在他身侧。

    

    她的站姿很端正,目光平稳而直接,没有丝毫怯意。

    

    在那一群要么在假哭要么已经在盘算下一个攀附对象的宾客中间,她像是一株开错了季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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