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狐行动落幕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一切都变得从容起来。
江浸月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吃个早餐,然后去公司。城东新区的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施工进度比预期快了近两个月,验收工作也推进得异常顺利。
傅瑾辰那边,也渐渐在傅氏站稳了脚跟。
城东新区项目的成功,让他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那些原本在董事会里对他持怀疑态度的元老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再加上江父在商界经营数十年的深厚人脉,在关键时刻发挥了远超预期的价值。几位与江家交情匪浅的商业巨头同时向傅氏董事会表明了态度,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董事们迅速倒戈。傅瑾辰在傅氏的地位,从此稳如磐石。
苏晚晴的变化,是黄媛媛最意想不到的。
那天苏晚晴约她在隐庐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宋晓雯,我辞职了。”
“傅瑾辰知道吗?”
“知道,刚开始他还在那里担心是不是他哪里做不好惹我生气了,后来他知道了是我想追求自己的梦想。”苏晚晴点了点头,“他就表示支持我。”
黄媛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晚晴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黄媛媛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你终于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恭喜你,也获得了新生。”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至于陆清和那边,
陆建国长期以来蒙受的冤屈,如今得以洗刷,也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跟着陆清和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复查。
医生说,他的腰椎虽然受损严重,但这些年陆清和照顾得当,没有出现进一步的恶化。加上最近康复训练做得好,下肢的肌肉萎缩情况比预期轻得多。
陆叔叔也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陆清和得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哭了好久,当然这还是后续陆清许悄悄告诉黄媛媛的。
很快大家就都知道陆清和一个偷偷哭的事情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黄媛媛和江浸月从早上就出了门,一路逛到下午,手里拎着的纸袋越来越多,最后连司机都不得不过来帮忙开门。
晚饭是刘叔做的,几道家常菜,味道却比外面任何餐厅都让人踏实。江浸月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又吃撑了”,然后被黄媛媛瞪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饭后两人窝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其实也没怎么看,就是开着声音当背景,各自刷手机。偶尔江浸月看到什么好玩的,会把手机凑过来给黄媛媛看。
十点多,江浸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有会要开。黄媛媛说好,看着她上楼,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黄媛媛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间。
洗漱,换睡衣,关灯。
很快,房间内,黄媛媛也已经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混沌的雾气。
灰蒙蒙的,无边无际,像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黄媛媛站在雾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
雾气深处,又传来那个细碎的、絮絮叨叨的声音。
那团白色的东西依旧浮在半空中,圆圆的,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往外蹦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语。
黄媛媛站在原地,看着它,没有开口。
它说了很久,说到黄媛媛的耳朵又开始起茧子了,它还在说。
然后,它忽然停了。
那团白色的东西安静下来,浮在半空中,像是在看她。虽然它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但黄媛媛就是知道,它在看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它开口了。
“宿主大人。”
黄媛媛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而紊乱。
黄媛媛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梦里的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不像是梦境。
“宿主大人。”
谁在叫她?
那团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黄媛媛抬起手,覆在额头上,掌心一片冰凉。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那种感觉很奇怪。
黄媛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声在耳膜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又挪了几分,黄媛媛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黄媛媛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媛媛!媛媛你醒了吗?”
江浸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敲门声又急又脆,像雨点砸在门板上。
黄媛媛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脑袋有些沉,眼皮也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媛媛?”江浸月的声音又近了些,隔着门板,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都下午两点多了,你还没起吗?听刘叔说你都没下过楼。”
两点多了?
黄媛媛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那光线确实比平时亮了许多,角度也更高。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黄媛媛闭着眼等了几秒,那阵眩晕才慢慢退下去,只剩后脑勺还隐隐发胀。
“来了。”黄媛媛应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得多。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江浸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媛媛?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感冒了?”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江浸月站在门口,看到黄媛媛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黄媛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触到的皮肤确实有些发烫。但她没觉得有多难受,只是有点累,有点沉,像是没睡够。
“没事,可能有点热。”
“热什么热。”江浸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探上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媛媛,你发烧了!”
黄媛媛被她按着额头,想躲都躲不开。江浸月的手心很凉,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确实舒服了不少。
“不行,你额头太烫了,我去给你叫医生。”
黄媛媛刚想说自己没事。
嘴唇张开,一个字还没出口,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黄媛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完全睁不开。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叫她,那个声音很熟悉,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但她分不清那个声音是谁的,是江浸月吗?还是别人?她想回应,嘴唇却怎么都张不开。
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啪”地一声断了。
…………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黄媛媛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好几秒,脑子才慢慢开始转动。
医院。
她躺在医院里。
“媛媛!你醒了!”
江浸月的声音从身侧炸开,紧接着一张放大了的脸就凑到了她面前。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烧到多少度?三十九度八!快四十度了!你都快烧成傻子了你知道吗!你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他的目光在黄媛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本翻了翻。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黄媛媛说,“就是有点没力气。”
医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扒开黄媛媛的眼皮照了照,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喉咙,最后用体温枪给黄媛媛量了一下体温。
“三十七度二,烧退了。”
医生的目光在黄媛媛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旁边的江浸月,最后落回黄媛媛身上。
“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熬夜、不规律饮食、长期处于高压状态,这些都是免疫力下降的主要原因。这次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引发了高烧。但如果你继续这样透支身体,下次就不一定是感冒这么简单了。”
黄媛媛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什么多喝水、多休息、饮食清淡之类的,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医生刚走没多会,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江浸月正往黄媛媛背后塞枕头,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苏晚晴第一个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身后跟着傅瑾辰,手里拎着两个果篮,一个装满草莓和车厘子,另一个是火龙果和猕猴桃。陆清和走在最后,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黄媛媛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行人鱼贯而入,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宋晓雯,你怎么样了?烧退了吗?还难受吗?”
“退了。”黄媛媛说,“不难受了。”
苏晚晴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弯下腰,伸出手探了探黄媛媛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吓死我了,江浸月在群里说你烧到四十多度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又在夸张。”
“我没有夸张。”江浸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真的烧到三十九度八!四舍五入就是四十度。”
黄媛媛看着大家送来的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普通的发烧,你们不用这么夸张吧?”
江浸月把手里的热水壶往床头柜上一搁,在床边坐下,一脸认真地看着黄媛媛。
“媛媛,你说你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前段时间那么高强度都没事,怎么现在事情解决了,你还病倒了?你是不是偷偷把什么不舒服憋着没告诉我?”
“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别大惊小怪的。”
“行行行,知道了,就是你在家里突然晕倒真的吓到我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病房口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外。
黄媛媛靠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江浸月,“江浸月,你到底跟多少人说我病了,怎么还有人来啊。”
江浸月对上那道目光,连忙摇头,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就是在我们五个人的群里说了一下,别人我谁都没告诉。”
“请进。”江浸月朝门口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门把手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
江浸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谁啊?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脸色差了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但那张脸,那张轮廓,那种即使疲惫也掩不住的矜贵气质,绝不是普通人。
江浸月回头看了一眼黄媛媛,又转回来,眉头微微皱起。
“你找谁?”
男人微微低下头,目光越过江浸月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正靠坐在枕头上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找宋晓雯。”
江浸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黄媛媛,忍不住开口。
“媛媛,这人谁啊?”
黄媛媛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直接回答道,
“你好,我是沈墨白。宋晓雯的朋友。”
江浸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朋友?
她怎么从来没听媛媛提过?
这个男人长得这么显眼,气质也不像普通人,如果真的是媛媛的朋友,她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到江浸月疑惑的样子,沈墨白主动解释道,“我和宋晓雯是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今天我刚好来医院,听说宋晓雯生病了就顺便来看看。”
陆清和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那天在他家门口的那个男人吗?
“是你?”
沈墨白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清和会认出自己。
“陆先生好记性,我和这位陆先生也有一面之缘呢,只能说都是缘分啊。”
说着,沈墨白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的黄媛媛身上,声音放轻了些,“怎么样了,宋晓雯,身体还行吧?”
“没什么事情了。”黄媛媛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你来看我。”
“没事,都是朋友,说什么谢谢。”
沈墨白站在床边,目光在黄媛媛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浸月站在床边,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门口,眉头皱成一团。
“媛媛,这人谁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长得还挺帅啊。”
黄媛媛靠在枕头上,看着江浸月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就一次机缘巧合认识的,他帮了我一些忙,后续一起吃过几次饭,就是普通朋友了,都忘记和你说了。”
黄媛媛说完,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和沈墨白的相识,但好像有点想不起来最初和沈墨白认识的时候是因为什么了。
江浸月见黄媛媛这么说,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保温壶。
“陆清和带来的,说是他妈熬的粥。”江浸月拧开壶盖,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甜气息弥漫开来,“还热着呢,你喝点?”
黄媛媛点了点头,接过保温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陆清和站在床尾,目光一直落在黄媛媛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男人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天,黄媛媛看对方的眼神,根本不是现在这看待普通朋友的模样。那时候的她,警惕、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防备。可现在,她说什么来着?
陆清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陆清和?”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盯着宋晓雯发什么呆呢?”
陆清和这才回过神来,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
苏晚晴“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帮江浸月收拾床头柜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陆清和站在原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黄媛媛。
她已经喝完了半碗粥,正把保温壶递给江浸月。动作自然,表情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