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家的倒台,陆清和父亲的事,被重新调查。
那些当年被掩埋的真相,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王家承认了城西项目中存在的违规操作,也承认了陆建国不是因为管理不当而受伤,而是在救人时被压断了腿。
陆建国的工伤认定被重新审核,赔偿金也终于到位。那天陆清和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陆建国坐在轮椅上,愣了很久。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得像个孩子。
在陆清和父亲的事情解决的第二天晚上,几个人约好了在陆清和住的地方庆祝。
黄媛媛到得最早,而江浸月,苏晚晴和傅瑾辰下午的时候在傅氏讨论,也都在来的路上。
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黄媛媛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黄媛媛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只见陆清和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在灶台前忙碌。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清和,真的很难看到你这么有活人的一面。”
“谢谢你的夸奖啊,虽然我并不觉得是个夸奖。”
客厅里,陆清和的母亲正在摆放碗筷。
看到黄媛媛,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迎上来。
“小宋来了?快坐快坐,清和说你们今天要来,我高兴了一整天。”
“阿姨,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不忙不忙,这点活算什么。”陆母拉着黄媛媛在沙发上坐下,又转身去倒茶,嘴里还在絮叨,
“清和这孩子,平时在家也不怎么说话,就知道练琴。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买了好多菜,说是你们要来。我说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了?他说,在网上看的菜谱,练了好几天了。”
就在陆母拉着黄媛媛各自絮絮叨叨的时候,门铃响了。
黄媛媛转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江浸月的声音就冲了进来——
“陆清和!快来帮忙拿东西!重死了!”
江浸月两只手拎满了袋子,身后跟着的傅瑾辰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手提着两瓶红酒,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里面装的是餐厅提前准备好的热菜。苏晚晴走在最后,抱着一个蛋糕。
听到声音,陆清和正从厨房探出头来。
“东西放桌上就行。”陆清和看了一眼江浸月手里那些袋子,又缩回了厨房。
“你就不能来帮忙拿一下?”江浸月把袋子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没看到我快拿不动了吗?”
“我手上都是油。”陆清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紧不慢。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对着厨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傅瑾辰把红酒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低头看了起来。
江浸月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瑾辰哥,你第一次到别人家,你倒是不客气一点?”
傅瑾辰抬起头看了眼江浸月,又看向了苏晚晴,“晚晴,你累吗?要坐下吗?”
江浸月看着眼前的一幕,嘟起嘴,跑到黄媛媛身边,挽着黄媛媛的胳膊吐槽道,“我发现这些人都好讨厌啊。”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和傅瑾辰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地方不大。”陆清和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傅瑾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得让傅总将就一下。”
“挺好的。”傅瑾辰难得没有接话。
餐厅里的餐桌不大,平时大概只够陆清和一家四口用,此刻五个人围坐在客厅刚放的桌子下来。
陆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阿姨,够了够了,您别忙了。”
江浸月连忙站起来,接过陆母手里的盘子,“您也坐下来一起吃。”
“你们吃你们吃,你们说的一些话我们也听不懂,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到时候带陆清和的弟弟去外面吃,你们好好庆祝就好了。”
陆母说完便带着陆清许出了门,少年的脚步有些迟疑,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目光在黄媛媛脸上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姐姐们再见”,便跟着母亲消失在门外。
门合上的瞬间,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络起来,陆清和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最想请的一顿,我不太会说话,你们都知道。但今天,我想说几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说完,陆清和仰头把酒一饮而尽,眼角隐约有些泛红。
“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挺没意思的。我爸出事之后,更是这么觉得。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得滋润,公道什么的,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可你们让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愿意帮我。愿意在我自己都想放弃的时候,拉我一把。”
“行了。”傅瑾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你今天已经说了不下十次谢谢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傅瑾辰靠在手里端着那杯红酒,一口干了。
“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你的感谢我收到了,别说了,再说下去,饭菜都要凉了。”
陆清和听到傅瑾辰这话,难得没有回怼,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行,不说了。王家的倒台,还拉扯出了周家的东西,现在也算狗咬狗了,不过这周家没倒台,这就还没结束,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庆祝呢,是我说多了。我自罚一杯啊。”
“什么自罚一杯啊,你借着感谢的理由,都喝了三杯了,你贪酒喝就直说。”
夜色渐深,小小的客厅里却暖意融融,餐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几个空酒瓶歪七扭八地倒在桌角。
江浸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搬了把椅子硬生生挤到苏晚晴身边,
“晚晴,我跟你说个事儿。”
苏晚晴被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逗笑了,侧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关于瑾辰哥的。”江浸月一副要说秘密的样子,但那音量其实足够整间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小时候可怂了,你别看他现在一副高冷的样子,其实——”
“江浸月。”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江浸月非但没收敛,反而往苏晚晴身边又靠了靠,声音更大了些,
“那时候我们大概七八岁吧?傅伯伯带我们去他家的别墅玩,院子里有棵大槐树,特别高,高到能看到隔壁邻居家的院子。”
“瑾辰哥哥那时候就可臭屁了,穿一身白色的小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棵树,说这棵树也就一般高。”
江浸月捏着嗓子,学傅瑾辰小时候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苏晚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穿着那身白色小西装,皮鞋都没脱,就那么爬上去了。爬得可快了,噌噌噌的,像只猴子。”
“我们都惊呆了,站在
“怎么样了?”
“然后——”江浸月忍不住笑出来,“他就下不来了。”
“下不来了?”陆清和放下酒杯,难得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对,下不来了。”江浸月用力点了点头,“他爬上去之后,往下一看,腿就软了。整个人抱着树干,一动不敢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们在待一会,不让我们叫人。”
“后来呢?”苏晚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后来他在树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从下午一直待到天快黑。傅伯伯找了梯子才把他弄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每次爬树,他都说我们幼稚。我觉得他就是不敢爬,还嘴硬。”
“江浸月。”傅瑾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一样,“你是不是喝多了?”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可爱。”
苏晚晴笑眯眯地看着傅瑾辰。
傅瑾辰的耳朵突然尖红了,移开目光,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陆清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黄媛媛侧过头。
“没什么。”陆清和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这么一天?”
“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陆清和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人。”江浸月插嘴道,舌头还是有点大,“别整天把自己搞得跟苦行僧似的。”
江浸月说完把扒拉着苏晚晴说八卦了,黄媛媛看着这一幕也只是笑了笑,看向陆清和问道,
“陆清和。”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事情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
“继续弹琴吧,云端之上的工作,我很喜欢。只要江小姐不赶我走,短期内我就一直待在那儿。多赚点钱,有机会的话可能还会在弹琴上深造的。”
“挺好的。”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陆清和却突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混在酒杯碰撞和江浸月的絮叨声里,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呢?结束后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黄媛媛正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差一点溅出来。
陆清和没有看她。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喝的有点多了,你就当我瞎说吧。”
餐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短暂的沉默。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从陆清和住的那片区出来,是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旧街道。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是谁打翻了一整袋星星。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空气都装进肺里。
“走吧,好久没有散步了。陪我走走吧。”
黄媛媛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江浸月的步伐往前走着。
身后,那七八个保镖乌压压地跟着,保持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江浸月走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凑近黄媛媛耳边,
“媛媛,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黑社会老大出街?”
黄媛媛忍不住笑了笑,“谁让你走路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样挺搞笑的。”江浸月说着挽着黄媛媛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走到马路边的时候,江浸月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媛媛。”
“嗯?”
“你说,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会的。”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
“好。”
…………
接下来的日子,周家的崩塌,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傅瑾辰直接在董事会上宣布要联合江家共同抵制周家,虽然得到了不少的反对,但消息在上层社会得到了轰动,不少集团也开始明里暗里的站队。
周建明被叫去“配合调查”。消息传出来的那个下午,整个城市的上流圈子都震动了。
有人拍到了周建明走进那栋灰色大楼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低着头,步伐很快,身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当天晚上,周斌的私人飞机在试图出境前被拦了下来。
据说是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在机场贵宾通道的出口处等着。周斌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后来听说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箱美元现金,还有一些来不及销毁的重要文件。
就连瀚海拍卖的办公室也被贴上了封条。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快得像有人在拆一堵年久失修的墙,第一块砖松动之后,整面墙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周建明进去的第三天,就交代了。不是因为他骨头软,是因为傅瑾辰和江父那边递进去的材料太全了——
资金流水、通话记录、会议录音、行贿清单,每一样都精确到日期、金额、经手人。想抵赖都找不到角度。
周斌那边也没撑多久。他进去之后,起初还想扛。觉得自己在境外经营了这么多年,就算国内的事兜不住了,至少外面的钱能保住。
可他没想到,傅瑾辰早在他被拦下的前一天,就已经通过境外的渠道,把他那几个主要账户全部冻结了。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周斌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面如死灰。
而江氏内部的所有的钉子,也在同一时间被拔掉了。
至此,这场历时数月的暗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傍晚时分,江家别墅热闹了起来。
厨房里,江父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刘叔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的手,生怕这位几十年没怎么进过厨房的老爷再把锅烧糊。
“老爷,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出锅了。”
“我知道。”江父嘴上应着,手里的铲子却没停,又翻炒了几下,才把菜盛出来。
客厅里,几个人已经到齐了,别墅里又充满了嘻嘻哈哈的玩闹声。
晚饭后,几个人移到了花园里。
深秋的夜晚有些凉,刘叔提前在露台上生了炭火。几把藤椅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水果和茶点。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升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江浸月从藤椅里站起来,裹着毯子走到露台中央,拿起茶杯转过身,面对大家,清了清嗓子。
“咳咳。”
“我宣布——”
江浸月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夜空中回荡。
“猎狐行动,圆满成功!”
江浸月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拥抱全世界的姿势。
“干杯!”
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他们端起各自的杯子,走到露台中央,五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散开,像碎了一地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