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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博望坡营地,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虫鸣。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把营地照得朦朦胧胧,像蒙了一层薄纱。
巡逻的士兵排成一队,踩着整齐的步子走过。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空气中混着烟火味、泥土味,还有淡淡的马粪味。这是军营独有的味道,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任弋的中军大帐里,烛火还亮着。
烛芯烧得有点长了,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烛火跳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任弋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批阅公文。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纸,快没过他的手肘了。
最上面的是战场伤亡统计。他用炭笔在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勾。每画一个,心里就沉一下。这些名字,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草。足够全军吃上好几个月了。
再的,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任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时辰了。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厉害。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早就凉透了,又苦又涩。
突然,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炭笔“嗒”的一声,落在纸上。在“俘虏安置”那四个字旁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任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营帐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
下一秒,鹰眼视角自动开启。
整个营地的轮廓,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巡逻的士兵,每一顶帐篷,每一堆篝火,都清清楚楚。
红色的光点,是带着恶意的敌人。绿色的光点,是自己人。黄色的光点,是中立的平民。
而在营帐门口左侧的阴影里,正蹲着一个人影。
奇怪的是,这个人影的轮廓,不是代表恶意的鲜红色。也不是代表自己人的绿色。而是带着暖意的淡蓝色,像初春融化的冰雪,像傍晚天边的晚霞。
任弋挑了挑眉。
不是刺客。
那是谁?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蹲在他营帐门口干什么。
想了想,他睁开眼睛,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出去一下。”他对着帐内其他几个正在埋头办公的文职人员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几个文职人员抬起头,一脸的摸不着头脑。
“先生,这么晚了,您去哪啊?”
“外面黑,要不要带几个卫兵?”
“不用。”任弋摆了摆手,“就在附近,马上回来。”
他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任弋的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绕路,直接朝着那个阴影的方向,直直地走了过去。
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人影,还在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他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把粗布衣服都浸湿了。时不时探出头,往营帐门口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看起来紧张得不行。
他叫王顺,是邓县的一个普通农民。
为了来见任弋,他天不亮就从邓县出发了。一路上躲躲藏藏,避开了好几波曹军的巡逻兵。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博望坡。
他不敢直接进去找任弋。只能蹲在营帐门口的阴影里,等着任弋出来。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
腿都蹲麻了,他也不敢动一下。生怕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当成奸细抓起来。
任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站了好一会儿,那人都没有发现。
任弋直接伸出右手。
然后。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惊恐叫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王顺吓得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就想跑。结果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屁股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什么人!”
“有情况!”
周围巡逻的士兵们听到叫声,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过来。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这片角落。
任弋弯下腰,单手抓住王顺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王顺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
被提起来之后,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任弋刚想说话,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他低头一看。
好家伙,王顺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地上也湿了一块。黄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
“咦,是你?”
任弋惊奇地啧了一声,认出了这个人。
这时,那些巡逻的士兵也已经围拢过来了,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手里的刀都举着,眼神警惕地看着那个被任弋提在手里的少年。
“先生!没事吧?”
“这小子是谁?是不是曹军的奸细?”
“看他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没事,自己人。”任弋抬手示意他们放下刀,“都散了吧,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一场误会。”
士兵们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收起了刀,慢慢散开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巡逻岗位。
走的时候,还有几个士兵忍不住回头看了王顺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王顺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任弋提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帐内的几个文职人员,看到任弋提着一个湿乎乎的少年进来,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的好奇。
任弋也没解释,对着他们说:“你们先去旁边的帐里忙吧,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是,先生。”
几个人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着头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王顺一眼。
任弋把王顺放在地上。
王顺腿一软,差点又摔在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看任弋。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停地抠着衣角。
任弋看着他湿漉漉的裤子,有点哭笑不得。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条自己的旧裤子,扔给他。
这条裤子还是他刚来的时候穿的,有点大了。不过王顺穿,应该正好。
“先换上吧。别着凉了。”
王顺接过裤子,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裤子,躲到帐篷的角落里,手忙脚乱地换了起来。
换好裤子,他才慢慢走了过来。依旧低着头,抠着手指头。
“王顺,对吧?”任弋看着他,“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我之前在邓县夜校授课的学生。还是最认真的那一批,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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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王顺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任弋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你每次问的问题都特别多。有一次,你问我为什么地主不用干活,却能吃好的穿好的。我跟你讲了剥削的道理,你听了之后,哭了整整一节课。”
王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时候不懂事,让先生见笑了。”
“怎么会。”任弋摇了摇头,“不懂就问,是好事。”
他收起笑容,看着王顺,语气严肃了一点。
“说吧,大半夜的,悄悄摸摸跑到军营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战时。你这个样子,要是被巡逻的士兵当成奸细抓住了,是要被杀头的。”
王顺的头又低了下去。小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任弋有点无奈。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先生您是否安好。”王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我们听说,您在博望坡跟曹军打仗。打了好几天了。大家伙都担心得睡不着觉。我就自告奋勇,过来看看。”
“我本来想等天亮了再进去找您的。可是我等不及了。就想先看看您的营帐亮着灯,知道您没事,我就放心了。”
任弋有些哭笑不得。
“我当然安好。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事直接说事,当年你听课问我问题的时候,可没绕这么多弯子。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王顺嘿嘿笑了笑,搓了搓手。
“其实……其实大家伙都想您了。自从您离开邓县之后,我们夜校也停了。大家都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听您讲课。”
“以前每天晚上,大家干完活,就聚在夜校里。听您认字,听您讲道理。那日子,过得可充实了。现在夜校停了,大家晚上没事干,就只能坐在家里发呆。”
任弋叹了口气,心里暖暖的。
“我当然也想你们了。等这边的仗打完了,我就回邓县看你们。到时候,夜校重新开课。我还教你们认字,教你们道理。”
王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他往前凑了凑,一脸期待地说:“既然先生您也想我们,不然……不然把我们邓县也一块收下吧!”
“噗——”
任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满满一桌子。连他自己的衣服上,都溅了不少茶水。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被呛死。脸都憋红了。
王顺赶紧递过一块布,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桌子。
任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看着王顺,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王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想让先生把邓县也一块收下。我们都想跟着先生干。”
任弋被他说的脑子有些懵。
什么情况?
我在前线打仗,怎么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你们就准备把一座县城送给我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是,你等会儿。”任弋揉了揉太阳穴,“什么叫把邓县收下?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王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先生,您走了之后,襄阳那边又派来了新的县令和县尉。”他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畜生。”
“他们一到邓县,就把粮仓里的粮食全都拉走了。然后把粮食的价格翻了三倍。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的粮食还不够买半年吃的。好多人家,只能挖野菜啃树皮过日子。”
“他们还强占老百姓的土地。谁家的地好,他们就抢谁家的。村东头的李大爷,就因为不肯把地卖给他们,被他们的狗腿子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还有高利贷。他们放的高利贷,利滚利。借一贯钱,半年就要还十贯。还不上,就拉走家里的牛,拉走家里的粮食。实在没钱的,就把家里的孩子拉走抵债。隔壁村的王二柱,就因为还不上钱,他七岁的女儿被他们拉走了。王二柱的媳妇,当天就上吊了。”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邓县就被他们搞得民不聊生。好多人家都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出去逃荒。路上饿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
任弋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那你们……”
“还好咱们当时听先生您的课,听得比较仔细。”王顺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您教我们,团结起来才有力量。剥削我们的人,只是少数。只要我们大家伙一条心,就能把他们打倒。”
“所以我就把夜校的同学们都召集起来。一共二十多个人。然后我们挨家挨户去跟乡亲们说。大家伙早就受够了那两个狗官的气。一听说要收拾他们,全都愿意跟着我们干。”
“我们商量了好几天。决定在昨天晚上动手。”
“昨天晚上,天刚黑。我们就拿着锄头、镰刀、扁担,偷偷摸到了县衙门口。县衙里的守卫不多,只有十几个。我们一拥而上,就把他们制服了。”
“然后我们冲进了县衙。把那狗县令和狗县尉,还有他们的几个狗腿子,全都绑了起来。”
“现在,县衙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粮仓也打开了,粮食都分给了老百姓。那两个狗官,还被我们关在地牢里呢。大家伙都商量好了,就等着先生您入驻邓县,给我们做主。”
任弋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激动的少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只是在邓县开了几个月的夜校,教大家认了几个字,讲了一些道理。居然能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居然真的靠自己的力量,推翻了骑在他们头上的贪官污吏。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任弋有些哭笑不得,但是随即,心里又涌上一阵心疼。
“你们去打那些当官的,牺牲了不少吧。”他轻声问。
这话一出,王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了。
“嗯。死了四个。”
“有几个死硬分子,是那两个狗官的远房亲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拥护那些剥削他们的人。咱们说要去抓县令县尉,他们就偷偷跑去告密。”
“没办法,我们就只能强攻。”
“春花婶,就是那个经常给夜校送热水的春花婶。她家里穷,冬天没有棉衣穿。您还给过她一件旧棉袄。她第一个冲上去,被一个狗腿子一刀砍在了肚子上。当时就不行了。”
“还有强叔,他帮着咱们夜校修过桌椅。他的儿子,现在还在您的队伍里当兵呢。他说,他儿子跟着先生干,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也不能落后。”
“飞叔,他是个猎户。射箭特别准。他射死了三个狗腿子,最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还有赵太公,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您开夜校的。他都七十多岁了。那天他也跟着去了。他说,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人。他要亲眼看着那些狗官被打倒。结果被一个狗腿子推倒,头撞在台阶上,当场就没气了。”
“也正是他们砍死了春花婶他们,才激起了大家伙的民愤。大家伙一拥而上,打死了那几个死硬分子。这才拿下了县衙。”
王顺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先生,我们没有给您丢脸。我们靠自己的力量,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打倒了。”
任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都是最朴实,最善良的老百姓。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却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拿起武器反抗。
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别哭。”任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他们不会白死的。这笔账,我会帮他们讨回来。”
“我这边暂时还走不开,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张飞将军带着人去押送俘虏了,明天就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们就一块去邓县。”
“去审判那些盘踞在人们头上,敲髓吸血的害虫。给死去的乡亲们,一个交代。”
“我们还要在邓县建立新的政权。让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们。再也没有人敢抢他们的土地,再也没有人敢放高利贷剥削他们。”
王顺抬起头,看着任弋。
眼泪还在流,但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无比信任。
就像看着救世主一样。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