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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2章 实践
    七个人慢悠悠地走着,没刻意找路,不知不觉就偏离了主街的热闹,拐进了一条安静不少的巷道。

    

    这条巷子里的宅院,可比外街整齐多了。清一色的白墙黛瓦,墙头偶尔探出几枝绿藤,看着就气派。不用问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不是有钱人家,就是当小官的。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围了一小群人,都凑在一处黑漆大门外。那大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院里的青砖地。

    

    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告示,墨迹还不算太干。一个穿着体面、看着像管家的中年人,正仰着下巴,扯着嗓子跟围观的人说话,那架子摆得非常足。

    

    “都听好了啊!两种干活的法子,愿意来的自己选!”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第一种,固定日薪,管两顿饭,从卯时干到酉时,织机我们提供,织布有定数,织完验收合格了,一天给十二钱,当日结清!”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继续说道:“第二种,计件算钱!织机也能租,押金另外算,原料我们管够。织一丈合乎标准的细布,给五钱,多劳多得,也是当日验收当日结!”

    

    说到这儿,他脸色一沉,语气也严厉起来:“丑话说在前头,手脚都给我干净点,要是损坏了织机或者原料,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还有,男工也收!有力气扛布、整经的,一天十五钱,干的活利索,工钱不拖欠!”

    

    围观的人里,不光有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针线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脸上晒得黝黑的汉子,凑在旁边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工价高低。

    

    几个妇人皱着眉,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脸上满是纠结。

    

    “按件算看着是能多挣点,可那标准定得也太严了吧?万一织出来的布,东家说不合格,那不就白干了?”一个妇人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另一个妇人也点点头,叹了口气:“还是日工稳妥些,至少每天都有固定收入。就是工时太长了,从早干到晚,估计中间想歇口气都难。”

    

    刘备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头,看向那处宅院,小声嘀咕:“这是弄啥呢?围这么多人。”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轻轻摇着,目光扫过告示和围观的人,眼神很敏锐,语气也很平静:“这就是刚开始的作坊模式,集中雇人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天任兄在夜校教授织机制作技术的时候,就讲过这种情况。东家把场地、织机、原料还有销路都攥在手里,雇人来专门干活,要么按天给钱,要么按件给钱。”

    

    “好处其实很明显,”诸葛亮的羽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东家能统一管着织布的手艺,让织出来的布都一个标准,批量生产,也好跟人谈价钱;原料集中买,损耗也能少点。”

    

    “至于那些做工的,不用自己买笨重的织机,也不用花大价钱买原料,每天都能拿到现钱。尤其是那些没地或者地少的人家,这确实是条能安稳过日子的路子。”

    

    “往长远了说,还能练出一批专门干这个的好手,大家都专注于织布,整体的手艺也能慢慢提高。”

    

    赵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虑,语气也沉重了不少:“诸葛先生您说的都是最好的情况。我小时候在乡下,见多了这种雇人的活儿,里面的门道可狠了。”

    

    “按天算工钱的,东家肯定往死里用你,工钱还压得低。他说管两餐,估计也就是清汤寡水,能填个肚子就不错了,根本撑不住一天的高强度劳作。”

    

    “那些监工,为了讨好东家,动不动就呵斥打骂,根本不把做工的当人看,跟对待牛马似的。”赵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

    

    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语气更沉了:“更吓人的是按件算。告示上写着标准严,可能不能过关,全看东家一句话。”

    

    “他要是说你织的布稀了、花色不好看,就能随便扣你工钱,甚至把你租织机的押金也给扣了。做工的为了多挣点,只能拼命赶工,眼睛熬瞎、腰累断的都有,可东家呢?就坐在那儿等着赚钱。”

    

    “而且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封闭的作坊里,要是有人生病,一下子就传开了,跟着火似的根本挡不住。”

    

    赵云扫了一眼围观的人,叹了口气:“你看眼前这些人,看着是有点盼头,但更多的是害怕和犹豫。哪是心甘情愿来干活的?都是被生计逼得没办法了。”

    

    刘备和任弋走在后面,没往前凑,就站在原地听着前面几人的争论。

    

    任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凑到刘备耳边,低声说道:“你听听,玄德。他们能吵起来,是好事。吵得越厉害,说明想得越透彻,越能找到问题所在。”

    

    “最可怕的就是麻木了,人家说啥就是啥,不敢反驳,也不想琢磨,要么就是光喊口号,不办实事。”

    

    张飞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赵云这么说,立马嚷嚷了起来,声音大得都惊动了旁边围观的人:“子龙你也太墨迹了!一个愿意雇,一个愿意干,价钱写得明明白白,规矩也说清楚了,有啥不好的?”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很是笃定:“按件算最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力气大、手脚快就能多挣,多公平!那些手笨的,织不好布,挣不到钱,怪谁啊?”

    

    “我当年卖酒杀猪,也是多干多挣,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经地义的事儿!”张飞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

    

    霍去病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墙上,听着几人的争论,从军事的角度插了一句,语气很干脆:“我看这种集中干活的方式,跟军队里编队伍差不多。”

    

    “按天算工钱的,就像正规军,按时操练,听命令行事,规规矩矩;按件算的,就像招募来的勇士,杀了敌人、夺了旗子就给赏钱,多劳多得。”

    

    “关键是规矩要明确,赏罚要说到做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定规矩的时候不偏心,执行的时候不打折扣,既能多织布,也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当年……反正吧,规矩立好了,大家的心就齐了,啥事儿都好干。”霍去病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起了过往的经历,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关羽一直沉默着,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此刻终于睁开了丹凤眼,目光扫过几人,声音像洪钟一样,沉稳有力:“三弟和霍小将军说的,只看到了表面的样子和做事的法子。”

    

    “子龙担心的,是里面的毛病和做工的人的苦。孔明说的,是好处和以后的方向。”

    

    “但是,这事最根本的,不是这种模式好不好,而是力气和好处怎么分。”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语气很严肃。

    

    “东家手里有织机、有原料、有销路,甚至能定织布的标准,这就是他们的本钱和权力。做工的,只有一身力气和手艺,这就是咱们能靠的东西。”

    

    “这两样合在一起,才能织出布、赚到钱。可赚来的钱,多少给东家?多少给做工的?怎么定?就凭这一张告示,东家说了算?”

    

    关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要是没有一个互相制约的法子,所谓的‘多劳多得’,到最后可能就变成逼着做工的拼命干活、榨干他们力气的鞭子;所谓的‘按天算工钱’,也会变成把做工的困在低工钱里的链子。”

    

    “更要紧的是,”他目光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汉子,语气又沉了几分,“连男人都被吸引过来了。看着是机会多了,其实是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够养家糊口了,逼着男人也得来挣这点小钱。”

    

    “长此以往,农民不愿意种地了,手艺人也慢慢失去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本事,都得靠着坊主过日子。这到底是好日子要来了,还是咱们的根基要动摇了?”

    

    诸葛亮闻言,手里的羽扇微微一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云长兄说到点子上了。”

    

    “这种雇人干活的模式,其实就是把‘干活’本身,变成了能花钱买、能卖钱的东西。东家买咱们的力气和手艺来赚钱,咱们靠卖力气、卖手艺来养家糊口。”

    

    “这里面的风险和好处,怎么一起承担?干活的人的脸面和身体健康,怎么保障?”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织布的标准和验收的权力,要是没有人盯着、制约着,就会变成东家扣工钱、欺负人的工具。”

    

    “就算现在工钱看着还行,可做工的一年到头不休息,生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养,这样算下来,真的能赚到钱吗?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这不是一家作坊的问题,要是这种风气传开了,可能会改变乡下的人情世故、各行各业的样子。”

    

    “好处是能让大家分工更细、干活更快、经济更活跃;坏处是可能会让东家跟做工的对立起来,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没保障。”

    

    “关键是,得有一套超出东家跟做工的私下约定的、公平的行业规矩,甚至是国家律法,还有做工的人自己能团结起来,一起跟东家谈条件,这样才能挡住坏处,发挥好处。”

    

    五个人各执己见,吵得越来越热闹。

    

    张飞觉得赵云、关羽太过于忧心忡忡,纯属自找麻烦,按件算钱凭本事吃饭,有啥好担心的;赵云觉得张飞、霍去病只看到了表面的好处,根本不懂民间的疾苦,不知道那些做工的人有多难。

    

    诸葛亮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时不时插一句话,试图把里面的利害关系都分析透彻;霍去病抱着胳膊,一直强调规矩的重要性,觉得只要规矩立好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关羽则一直皱着眉,捋着胡子,时不时说一句,直指权力和利益分配的核心矛盾。

    

    他们吵得太投入,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那个管家又从院里探出头来,脸上满是不耐烦,挥着手呵斥:“要干活的就赶紧进来!不干活的别堵在门口吵,耽误我们招工!再吵就都给我走!”

    

    管家的呵斥声,让几人的争论停了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任弋和刘备,毕竟这两人一直没说话,看得也最透彻。

    

    “任兄/任先生/老任!你来断断!到底谁说的对?这雇人织布,到底是好是坏?”几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刘备也含笑看着任弋,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他也想听这位同志怎么解开眼前的这个纷纭局面,怎么看待这种新的作坊模式。

    

    任弋笑了笑,慢慢走到告示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转过身,看向那些犹豫不决的应聘者,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又转过来,面对着身边的几人,脸上还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却清亮如镜,格外坚定。

    

    “我说?”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说的不算。”

    

    这句话,让几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雇人织布的法子,到底是好是坏?是让老百姓不用被土地绑着,能多一条出路,还是给老百姓套上了新的枷锁?”任弋慢慢说着,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引人深思的力量,“是咱们走向繁荣必须走的路,还是藏着祸根的开始?”

    

    “这个答案,不在圣贤书里,不在我们几人现在吵的这些话里,甚至不全在这张告示上,也不在东家的账本里。”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里面,又指了指那些忐忑不安的应聘者,继续说道:“答案在以后作坊里响起的织布声里,在那些按件算工钱的妇人,拼尽全力赶工的手速里。”

    

    “在她们中午端起饭碗,吃第一口饭时的表情里,是满足,是勉强,还是失望?在监工是不是会呵斥、打骂做工的人里,是温和管理,还是肆意压榨?”

    

    “在月底结算工钱时,她们是高兴地揣着钱回家,还是暗地里骂着东家抠门的叹息里。”

    

    “更在……她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凑不够买药钱的绝望里,或者,真的有人靠着这份活,攒够了钱,赎回了土地、盖了房子,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希望里。”

    

    “我们现在,都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上。”任弋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也带着几分期许,“这种新的作坊模式,就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细细小小的,看着很脆弱。”

    

    “以后,它能长成给老百姓遮风挡雨的大树,还是长成缠死庄稼的恶藤,咱们光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争论它是好是坏,没用。真的没用。”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肯定,还带着点引导的意思,语速也慢了几分,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想知道梨子是什么味道,就得自己咬一口尝尝。这话虽然简单,可道理一点都不差。”

    

    “想知道这家新织坊,是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是会坑害老百姓,就得亲自走进作坊的门槛,亲手趴在织机上试试,亲身感受一下那种滋味。”

    

    “去问问那些打算选按件算工钱的妇人,她们得织多快,一天能织多少丈布,才能挣够一天的生活费,才能养活一家人?东家验收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像告示上说的那么公平,不故意刁难,不随便扣钱?”

    

    “去试试按天算工钱的活,从卯时干到酉时,整整一天,中间能不能起身喝口水,能不能歇一会儿?所谓的‘管两餐’,到底是什么样的饭食,能不能撑得住一天高强度的干活,能不能让人体面地活着?”

    

    “甚至,”任弋的眼睛亮得吓人,语气也变得激昂了几分,“想办法看看作坊里的账本,不用偷,不用抢,就好好问问,好好看看。算算一匹布,从买原料到织成布,再到卖出去,一共能赚多少钱?”

    

    “这里面,有多少是给东家的,有多少是给管家的,又有多少是给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的?比例合不合理,公平不公平?”

    

    “也听听东家跟管家私下里怎么说,他们怎么看待这些做工的人?是把他们当成有手艺的匠人,好好对待,还是当成用完就扔的耗材,肆意压榨,毫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只有让织布机的震动,从手上传到心里,实实在在地感受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疲惫;让作坊里的空气,吸进自己的肺里,感受那种闷热和压抑;让不同工钱算法下,挣到的钱实实在在攥在手里比一比,看看哪种更划算,哪种更安稳。”

    

    任弋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几人的心里:“我们现在所有的猜测、争论、担心或者赞同,才能从飘在天上的大道理,变成踩在地上、能走的路。”

    

    “我们才能真正知道,哪些地方该鼓励,哪些地方该防备,哪些地方该改一改,怎么改才能让东家赚钱,也能让做工的人过上好日子。”

    

    “实践,不但是检验真理的尺子,更是发现真问题的探针。只有亲自去做了,去看了,去感受了,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才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

    

    任弋的一番话,就像一盆凉水,浇在了刚才争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人身上,让原本燥热的气氛,一下子沉淀了下来。

    

    张飞眨巴着眼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神色。他还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但任弋说的亲口尝梨,好像又挺直接,挺有道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霍去病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这不就跟侦察敌人情况一样吗?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对方的虚实,才能制定出正确的战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赵云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没有减少,但眼神却变得坚定了不少:“我本来就想亲自去看看,只有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才能知道那些做工的人到底有多难,才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到底有多少。”

    

    关羽捋着胡子,慢慢点了点头,丹凤眼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语气也沉稳了不少:“说得对,纸上谈兵终觉浅,只有亲自试过,才能明白其中的门道,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又轻轻摇了起来,眼中光华流转,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色:“把亲自实践和看透本质结合起来,思路一下子就清楚了。任兄这番话,点醒我了。”

    

    刘备看着任弋,心里触动很深,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加真挚了。

    

    他知道,任弋这不只是解决了眼前的一场争论,更是教给了大家一种认识这个复杂世道、寻找前行道路的根本方法!

    

    不尚空谈,力行实践,于实践中求真知,于实践中找答案。

    

    这种方法,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高深的道理,都要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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