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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县令府
    春日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得很。街边的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谈笑声、车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却又透着烟火气。

    

    可方才在巷子里那场关于织坊雇佣的争论,像是给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思量。没人再像刚才那样说说笑笑,步履间都多了几分沉静。

    

    张飞揣着一肚子没说完的话,时不时瞥一眼赵云,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他心里还是觉得,子龙太过多虑,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云则微微垂着眼,脚步沉稳。巷子里那些妇人汉子畏缩的眼神,还有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雇工惨状,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没怎么动,眉头微蹙,时不时侧头看看任弋,像是还在琢磨刚才争论的那些话,琢磨着怎么才能既发挥坊作的好处,又能避开那些坑人的弊端。

    

    霍去病早就把刚才的争论抛到了脑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一边走一边啃,时不时抬头看看街边的摊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关羽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丹凤眼微微眯着,捋着胸前的长胡子,脚步不快不慢地跟在刘备身边,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思,大概还在琢磨着“力与利”的分配,琢磨着土地与百姓的关系。

    

    刘备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侧头和任弋低声说着什么,语气谦和,眼神里满是认可,大概是还在回味刚才任弋说的“实践出真知”的话。

    

    几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没多大一会儿,就到了城西。

    

    县令的府邸就坐落在这相对清静的地段,比不上襄阳州牧府那么气派巍峨,却也算得上规整威严。

    

    门楼高高的,刷着黑漆的大门上,铜钉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呲牙咧嘴,模样凶悍,一看就透着官府的威仪。

    

    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走到街口,就看到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

    

    看样子,这人像是早就得了消息,一直在这儿等着。要么就是这县城太小,他们一行人往县衙来的风声,早就传到了县令耳朵里。

    

    老管家穿一身深色的布袍,洗得干干净净,浆洗得笔挺,连一点褶皱都没有。他双手拢在袖管里,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温和又恭敬,可那双眼睛,却像老鹰似的,锐利得很,时不时就扫视一圈街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等任弋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时,老管家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睛,猛地一下就亮了,像是瞬间找到了目标。

    

    他立马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步子就迎了上来。那步子,看着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轻快多了,一点都不拖沓。

    

    还没走到跟前,老管家就先笑了起来,对着为首的任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听着就透着一股长年伺候人的圆滑和热络。

    

    “哎呀呀!这位肯定就是在四邻八乡都出名的任先生吧?”老管家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个劲地夸赞,“今日能见到您本人,可真是太荣幸了!您看着就不一般,气度十足,果然和外面传的一样,是个有真本事的名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任弋身后的几人。目光在刘备、关羽、张飞身上多停顿了几秒,大概是看出了这几人气度不凡,可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变,依旧是那副恭敬热络的模样。

    

    “任先生您能来我们府里,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你听,连枝头的喜鹊,都叫得比平时欢实多了!”老管家说着,还特意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树枝,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任弋被他这番夸张的奉承,逗得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没有半点架子:“老管家太抬举我了,我就是奉命过来的,谈不上什么蓬荜生辉,别叨扰了贵府就好。”

    

    “哎哟,任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老管家连忙摆手,语气越发恭敬,侧身站到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快请进,快请进!县令大人早就在大堂里等着您了,就怕您路上耽搁,还让我在这儿多盯着点。”

    

    说着,他就引着任弋,往那敞开的黑漆大门里走,态度恭恭敬敬,连脚步都刻意放慢了些,配合着任弋的速度。

    

    霍去病见任弋往里走了,想都没想,习惯性地抬腿就跟上。他跟任弋几乎形影不离,不管去哪儿,都没被单独撇下过,压根就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跟着进去。

    

    可他的脚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落下,斜刺里就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看着像是个文士。他面皮白白的,没长胡子,眉眼长得平平和和,看着挺和善的,正是县令身边最得力的师爷。

    

    师爷看似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了霍去病和通往大堂的甬道中间。动作自然又流畅,就好像他本来就站在那儿,只是无意间动了动似的。

    

    他对着霍去病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笑容,既有歉意,又透着几分坚定:“这位想必就是任先生身边,那位武艺高强的霍公子吧?久仰大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很分明:“霍公子,您请留步。县令大人今天和任先生要谈的事,涉及一些……嗯,不方便对外说的机密,实在没法让太多人在旁边听着。还请霍公子和各位贵客多担待担待,体谅一下县令大人的难处。”

    

    说完,他也没等霍去病反应过来,立马转过身,对着刘备等人拱了拱手,笑容依旧可掬,手臂伸了伸,遥遥指向侧方一道月亮门:“各位贵客都是远道而来,我们怎么敢怠慢。偏厅里早就备好了清茶、新鲜的瓜果,还有几样本县特色的小点心,都是刚做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不如各位随我去偏厅歇歇脚,喝杯茶,吃点点心,等着任先生。要是招待得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千万别见怪。”

    

    他话说得客气又周到,礼数也做得足足的,可那微微侧着的身子,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有眼神里藏着的、公事公办的坚决,都明明白白地在说:这条路不能走,你们必须止步。

    

    霍去病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几分,攥了攥拳头,就要开口反驳。他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凭什么任弋能进去,他就不能?

    

    在他眼里,要么大家一起进去,要么都不进,哪有把任弋单独叫进去,把他们撇在外面的道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刘备就上前一步,越过了他。刘备心思转得快,一眼就看出了眼下的情形。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好歹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左将军、宜城亭侯,还领着重豫州牧的头衔,虽说现在地盘不多,势力也不算大,但名头摆在这儿。而且他还是荆州牧刘表的同宗兄弟,算是刘表的座上宾。

    

    这邓县县令,说到底也只是荆州治下的一个小县令而已,论辈分、论头衔,都该敬他几分。于情于理,他开口要求一起进去,对方总得给点面子,不至于断然拒绝。

    

    于是,刘备对着那师爷,温和又不失气度地拱了拱手,声音朗朗的,清清楚楚:“在下刘备,刘玄德。早就听说邓县县令勤政爱民,把这邓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今日刚好陪着任先生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也进去见一见县令大人,当面请教一下他治理地方的好法子?”

    

    他的语气很谦和,没有半点架子,可话里话外,都刻意点明了自己的身份,还有和任弋“陪同”的关系,就是想让师爷知道,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不该被拦在外面。

    

    可他没想到,那师爷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变,反而更加恭谨了,对着刘备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对着任弋还要低些,语气却依旧没有丝毫松动,就好像这些话,他早就排练过无数遍,早就想好怎么应对了。

    

    “原来是刘使君啊!真是失敬失敬!”师爷直起身,语气里满是“愧疚”,“使君的威名,我早就听过了,整个荆州,没人不敬重您的。县令大人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您,满心都是敬仰。”

    

    他先把刘备捧了一顿,话说得滴水不漏,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只是……只是今日县令大人和任先生要谈的事,确实是极为紧要的,而且不方便让外人知道。县令大人特意交代过,不管是谁来,都不能打扰他们谈话。”

    

    “这是县令大人的严令,我只是个做师爷的,也不敢违抗啊。还请刘使君多多体谅,别让我为难才好。”

    

    这番话,既给足了刘备面子,又抬出了县令的严令和自己的难处,把“不方便对外说”这句话,刻意强调了两遍,明摆着就是要堵死刘备的话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刘备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连脸颊都微微发烫。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左将军、刘皇叔,在这邓县一个小小的师爷面前,竟然连这点薄面都讨不到。

    

    尤其是在自己的两位结义兄弟、赵云,还有算是晚辈的霍去病面前,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而且还是用这种“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喙”的方式,无异于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关羽,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张飞更是直接,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嘴撇得能挂个油壶,眼神里满是不满,要不是刘备在前面拦着,他恐怕早就冲上去,对着那师爷嚷嚷起来了。

    

    霍去病也抱起了胳膊,脸上满是不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搞什么鬼,谈个话还藏着掖着,至于吗?”

    

    赵云虽然没什么动静,依旧站得笔直,可眼神也冷了些,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护在了刘备的侧后方,警惕地看着那师爷,生怕对方再有什么不敬的举动。

    

    刘备终究是刘备,心性比常人坚韧得多。这份尴尬,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借着抬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动作,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声音很快就恢复了平稳,脸上也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宽厚又略带无奈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点不愉快,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咳,原来是这样。”刘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点恼怒,“县令大人既然有严令,那我自然是要遵从的,怎么好让你为难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羽等人,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如此,二弟、三弟、子龙、霍小将军,咱们就听人家的,先去偏厅歇歇脚,等任兄出来。别在这儿耽误了任兄和县令大人谈正事。”

    

    话音落,他率先转过身,朝着师爷指引的那道月亮门走去。步履依旧从容,腰背也挺得笔直,可那背影,在暖融融的春日阳光下,却莫名多了一丝孤直的意味,看着让人心里莫名发酸。

    

    关羽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跟了上去,路过师爷身边的时候,眼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吓得师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张飞撇了撇嘴,狠狠地瞪了师爷一眼,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摆什么架子”,终究还是没敢闹事,跺了跺脚,也跟着刘备走了。

    

    赵云对着师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快步跟上刘备,依旧护在他的侧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生怕有什么意外。

    

    霍去病满心不情愿,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大堂的甬道,心里实在不放心任弋一个人在里面,可看到刘备都已经走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嘟囔着“真麻烦”,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说起来,也确实有些心酸。刘备现在虽说顶着“左将军领豫州牧”的头衔,和刘表称兄道弟,还屯驻在新野,看着风风光光的,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手里的兵力,也就几千人而已,地盘也只有新野一县,再加上周边一小块地方。

    

    粮秣、军械这些东西,大多都要靠着刘表接济才能维持,说白了,他本质上还是依附于荆州的客将,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

    

    而这邓县县令,作为荆州腹地的一县之长,手里握着一县的军政民政大权,实实在在的实权在握,背后还有荆州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络撑腰。

    

    真论起当下实际的影响力和地位,在这南阳地界上,这位县令,未必就真的怕他这位“刘使君”。能对他客客气气、平起平坐,或许就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现在被人以“机密事宜”为由,拦在大堂门外,虽说有些失礼,可仔细想想,也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

    

    师爷站在原地,看着刘备一行人走进月亮门的背影,脸上那副恭敬热络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恢复成了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大堂的方向,确认任弋已经走远了,才快步上前,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通往内院的门户,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大堂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和外面的热闹、尴尬,截然不同。

    

    大堂宽敞又明亮,屋顶很高,显得格外轩敞。正中间的横梁上,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黑底金字,看着格外醒目。匾额木椅子,做工精致,看着就很贵重。

    

    此刻,公案后面并没有人坐着。邓县县令正站在大堂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任弋一步步走进来。

    

    这位县令,大概四十岁左右,面皮白白净净的,留着三缕短须,穿着一身寻常的家居便服,没有穿官服,看着没有多少官威,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个读书人。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眉眼间藏着的,是长年处理政务,磨炼出来的精明和沉稳,半点都不含糊。

    

    “任先生,久仰大名,今日终于能见到你本人,真是太荣幸了!”县令连忙迎上两步,对着任弋拱手行礼,态度很客气,眼神里,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在四邻八乡都名声大噪的任先生,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任弋也对着他拱了拱手,神情自若,没有半点拘谨,语气随意:“县令大人客气了,你派人叫我来,我自然是要过来的。不知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两人分宾主落座,县令坐在主位上,任弋则坐在他右下首的椅子上。

    

    几乎是他们刚坐下的瞬间,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小厮,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盏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的,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小厮把茶盏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什么话都没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大堂的两扇雕花木门,轻轻掩了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顿时,宽敞的大堂里,就只剩下任弋和县令两个人了。

    

    方才门外的喧嚣、争执、尴尬,还有那些客套的奉承,仿佛都被这扇木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和这里没有半点关系。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大堂里,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整齐的光格,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飞舞,慢悠悠的,没有一点匆忙。

    

    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慢慢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堂。除了茶盏里升起的水汽,无声地扭曲、消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县令端起面前的茶盏,用嘴唇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却没有立刻喝,目光一直落在任弋身上,眼神微微闪烁,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任弋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驱散了些许春日的微凉。他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没有主动开口催促,神色从容,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知道,县令找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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