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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0章 你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把你高高举起!
    县城的长街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眼望不到头。喧嚣声裹着烟火气,从街的这头飘到那头,每一处的热闹都不一样。

    

    任弋、诸葛亮和霍去病三个人,刻意放慢了脚步。就像三条融进溪流的鱼,不慌不忙地跟着人潮,慢悠悠地往前晃。

    

    任弋指尖捏着一块热腾腾的烧饼,刚咬下去一口,酥脆的外皮就咔嚓一声碎在嘴里,掉了好些渣子。内里的肉馅调味刚好,不咸不淡,最让人惊喜的是,他清清楚楚尝到了一丝小茴香的辛香。

    

    这味道让他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感慨。他心里清楚,这种用小茴香调馅的法子,本该是几百年后才会慢慢普及的,没想到现在,竟出在了东汉末年的邓县街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街边的摊子。卖陶罐的摊子上,摆着不少带双耳的水罐,比寻常陶罐更合理,拎起来也方便;不远处的木匠铺门口,放着几张矮凳和方几,看着虽粗糙,却用了简易的榫卯结构,不再是单纯把木头拼在一起。

    

    就连路过一家脂粉铺时,他都隐约闻到了不一样的香味。

    

    不是单纯的油脂花香,而是几种花露混在一起的、更细腻的气息。

    

    这个小小的县城,正因为夜校里那些超出常理的知识,一点一点发生着变化。

    

    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岸边花草的模样。这种变化很慢,却实实在在,看得见也摸得着。

    

    “嗯!香!这饼也太香了!”

    

    霍去病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传来,一下子打断了任弋的思绪。任弋转头看去,好家伙,这小子一手攥着一个烧饼,左一口右一口,吃得狼吞虎咽。

    

    烧饼刚出炉,还烫得厉害,他吸着凉气也舍不得停嘴,脸颊鼓得像个塞了东西的小皮球,下巴上沾了好几块油渍,自己却浑然不觉。

    

    任弋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两人心照不宣,干脆忽略了这个一门心思扑在吃上面的猛将,继续并肩往前走。

    

    “孔明,你看看这街市。”任弋伸手指了指两侧拥挤的街道,摊贩们见缝插针地摆着摊子,显得乱糟糟的,“店铺和小摊混在一起,行人跟车马抢路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装卸货物也都在街面上,既挡着大家走路,看着也不整洁。”

    

    诸葛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直白:“可不是嘛,自古以来市井都是顺其自然形成的,没人好好规划过。一乱就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又没人及时管,慢慢就成了麻烦。”

    

    他转头看向任弋,眼里带着点期待:“你是不是有办法改一改?”

    

    “谈不上什么改良,就是一些粗浅的想法罢了。”任弋撕下一小块烧饼,慢慢嚼着,不急不缓地说道,“比如说,能不能按店铺的经营种类,分一分区域?”

    

    “卖吃的都集中在一条街,织布染布的放在另一块地方,打铁做木匠活的再单独设一个坊区。这样一来,想买东西的人能找得更方便,做同一种生意的人也能互相交流、比一比手艺,官府管理起来也省事。”

    

    任弋又指了指街面:“坊区和坊区之间,留一条宽一点的主街,专门让车马走,再和行人走的路稍微分开点,就不容易挤在一起了。”

    

    诸葛亮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按区域分着管,各自做好自己的生意,这主意太好了!不光能让街市变整齐、走路变方便,还能让各行各业的手艺越来越好。”

    

    “你想啊,铁匠都聚在一起,互相切磋手艺,新的法子很快就能传开;卖布的都凑在一块,谁的花色好看、质量好,一眼就能比出来,差的自然就被比下去了。”

    

    他稍微琢磨了一下,又皱了皱眉:“不过有个问题,那些老店铺都在原来的地方开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了,让他们搬地方,估计不容易,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

    

    “所以不能硬逼着他们搬,得用好处吸引他们。”任弋接过话头,语气很实在,“等以后拓展新城,或者改造旧城的时候,先规划好这些专业坊区,凡是愿意搬过去的,就给他们减点赋税,或者房租便宜点。”

    

    “等坊区慢慢热闹起来,大家看到搬过去能多赚钱,不用我们说,那些老摊贩自己就愿意过去了。这就叫筑巢引凤,你懂吧?”

    

    诸葛亮频频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不光是市井,一个县城的治理也是这样。现在官府里各个部门、各个官吏,权责分不清楚,一件事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负责,想办点实事太难了。”

    

    “要是能把每个部门、每个官吏该做什么、有什么权力、要负什么责任,都写清楚、贴出来,让大家都看到,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赏罚分明,官府的办事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也能少出点乱子。”

    

    “就是这个道理。”任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把权责分清楚,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得定一套流程,说白了就是定一套规矩。”

    

    “比如说老百姓打官司,从递状纸、官府受理,到查证、开庭、判案,每一步要多久,文书要怎么写,都定死了,这样胥吏就没法耍花样,不能拖延勒索老百姓了。”

    

    “还有修工程、建房子,从算预算、买材料、找工匠,到监督进度、最后验收算账,也得有规矩可依,这样才能防止有人贪污钱财、浪费物料。”

    

    诸葛亮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折扇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敲着,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把任弋说的这些从没听过、却又一针见血的想法,和自己读过的书、见过的官场弊病,一一对应起来,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心里也冒出了不少想问的问题。

    

    他正准备开口,问问任弋这套流程具体该怎么定,才能既方便办事,又能互相监督,不出现漏洞。

    

    可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往两边退,不自觉地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四个壮汉,个个气度不凡。其中两个长得格外雄壮,一个脸色像红枣似的,留着长长的胡子,垂到胸口,就算没说话,也透着一股威严劲儿;另一个长着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气鼓鼓地盯着面前一个精瘦的摊主,像是要吃人似的。

    

    另外两个人,一个面如冠玉、眼神明亮,气质儒雅,却又带着几分常年奔波的沉稳,不是刘备是谁;还有一个身材挺拔、相貌英武,眼神锐利,却又藏而不露,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得出来,刚才应该是发生了争执。

    

    任弋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说四位,这么多大庭广众的,你们这是要在这儿表演耍猴戏吗?”

    

    他顿了顿,故意调侃道:“要收费不?要是好看,我也凑个份子钱,跟着看看热闹。”

    

    被围在中间的四个人,听到声音都转头看了过来。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正好和任弋、诸葛亮、霍去病三个人对上。

    

    刘备一眼就认出了任弋,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脱口就喊:“任兄!怎么是你!”

    

    那语气,那神情,就像是在他乡遇到了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格外亲切。

    

    这一声“任兄”喊出来,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惊呼声、问候声此起彼伏,瞬间就盖过了刚才的争执声。

    

    “是任先生!真的是任先生!”

    

    “哎哟,任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城里逛啊?”

    

    “任先生好!您身子可还好?”

    

    “任先生,您吃过早饭没?我家小店有刚磨的豆浆,热乎着呢,您来一碗尝尝!”

    

    旁边店铺里的伙计和掌柜,反应都特别快。有赶紧搬来条凳的,有端着粗茶跑过来的,还有捧着瓜子、果脯这些零嘴的,一个个都热情地往任弋身边凑,想把东西塞给他。

    

    任弋连忙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一婉拒:“多谢各位乡亲的厚爱,我刚吃过早饭,肚子还饱着呢。”

    

    “这些凳子、茶水和零嘴,大家都收回去吧,千万别破费了,我心领了。”

    

    他一边说,一边分开围观的人群,慢慢走到空地中央。先对着刘备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头看向那个缩着脖子、一脸尴尬的精瘦摊主。

    

    任弋的目光扫过摊主面前的摊子,上面摆着不少小玩意:几个简易的箭靶和几把软弓,几个木槌和带凸起的木钉,三个扣在地上的陶碗,还有一副棋盘。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摊主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听过我开的夜校课没有?”

    

    那个精瘦摊主浑身一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听不见:“听……听过两三回……”

    

    “我在夜校里,教了你们那么多有用的东西。怎么肥田、怎么选种子、怎么修水利、怎么做工匠活、怎么算账、怎么防骗……”任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结果你呢?就只记住了这些坑蒙拐骗的小把戏?”

    

    他语气里带着点失望:“我在课上讲这些骗人的‘机关’,是想让你们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以后出门在外,能多一份警惕,不被别人骗。不是让你原封不动学过去,拿来骗街坊乡亲的辛苦钱的!”

    

    任弋抬手,指了指他的摊子,语气严肃起来:“把你的摊子拆了,这些骗人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回去找个正经活干,学一门踏实的手艺,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孝敬父母,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出路!用这种歪门邪道,骗身边街坊乡亲的辛苦钱,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过得去吗?对得起你的祖宗吗?”

    

    那个摊主被训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直冒冷汗,连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敢有半句辩解,一个劲地点头,连声应道:“是是是!任先生您说得对,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这就收,这就收!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慌慌张张的,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陶碗,碗碎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胡乱地把剩下的东西塞进一个布包袱里,背起来就往人群外挤。

    

    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头也不回,跑得飞快,生怕任弋再训他。

    

    “等等!”

    

    那个长着豹头环眼的壮汉,也就是张飞,直到摊主跑远了,才反应过来。他瞪着一双虎眼,瓮声瓮气地对着任弋问道:“任先生,你是说,他刚才那些把戏,什么射箭中靶给奖励、猜三个碗里哪个有球、下棋赌输赢……全都是骗人的?”

    

    任弋转头看向张飞,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语气直白:“那可不都是骗人的嘛,而且都是些流传很广、特别低级的骗术。”

    

    “就说那个箭靶,看着离得近,弓也软,好像很容易射中。但靶心里面藏了磁石,箭头要是不特制,稍微偏一点点,就会被磁石吸走,根本射不中。”

    

    “还有那些木钉,看着好像很难敲进去,其实关键的地方早就被做了手脚;至于扣碗猜球,更是简单,手法快一点,球早就被藏起来了,碗里根本就没有球。”

    

    “呼——”

    

    张飞听完,猛地松了一口气,用蒲扇似的大手,使劲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可把俺吓坏了!俺就说嘛,俺老张当年在涿郡,也是能射下天上大雁的好手,怎么今天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差一点点就中靶心了!原来是这个混蛋在搞鬼!还好还好,不是俺太久没练,手艺退步了!”

    

    他这憨直又可爱的模样,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一阵善意的哄笑,刚才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不少。

    

    刘备也忍不住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任弋的手掌。

    

    “任兄,今天可真是太巧了,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刘备的语气格外亲切,“你怎么有空来城里逛?”

    

    “来城里买点日用杂物,顺便还有点事。”任弋笑着答道,语气很随意,“前几天晚上,夜校散了之后,县衙里有个小吏找我,说县令有要事找我商量,让我有空的时候,去县衙一趟。”

    

    “我今天正好没事,就顺道过来了,打算逛完街就去县衙。”

    

    “原来是这样。”刘备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赵云,笑着给两人引见,“任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豪杰是常山来的赵云,赵子龙。子龙武艺高强,为人正直,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又转头看向赵云,语气郑重:“子龙,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任弋,任先生。他学识渊博,心思缜密,而且心里装着老百姓,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任弋看向赵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主动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子龙将军,久仰大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夜校里那些字迹工整、疑问又提得特别到位的笔记,应该是你写的吧?难得你这么谦虚好学,愿意匿名来听我讲课。”

    

    赵云显然没料到,任弋竟然知道自己匿名去夜校听课、提交笔记的事,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更加郑重。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冒昧前去旁听,没敢用真名打扰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先生学识渊博,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讲的东西都特别实用,我听了之后,受益匪浅。前几天,我在笔记里问先生,民兵编练和地形利用之间的关系,先生的解答,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真是太感谢先生了。”

    

    这下轮到刘备惊讶了,他看看任弋,又看看赵云,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笑容:“原来你们两个人早就有师生情谊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师生情谊,就是子龙将军谦虚好学,愿意用心听、用心想罢了。”任弋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很谦和,“子龙将军本身就很有天赋,又肯钻研,是个真正有心做事的人。”

    

    这么一说,几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气氛也变得更加融洽。

    

    刘备顺势邀请道:“我们几个人也没什么事,就是在城里随便逛逛。既然任兄也要去县衙,不如我们一起走一段?也好有个伴。”

    

    “好啊,一起走也热闹。”任弋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丝毫推辞。

    

    就这样,任弋、诸葛亮、霍去病,加上刘备、关羽、张飞、赵云,七个人凑成一队,继续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往前走。

    

    霍去病性子直率,又特别爱吃,很快就和同样性情耿直、不拘小节的张飞凑到了一起。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盯着路边的小吃摊,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一会儿说想吃这个,一会儿说想买那个,那模样,颇有几分“吃货相见恨晚”的意思。

    

    关羽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跟在刘备身边,走在侧后方,像是刘备的守护神。他丹凤眼微微眯着,一边捋着长长的胡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街景和人群,时刻保持着警惕。

    

    赵云也依旧没放松警惕,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不过他的目光,也会时不时落在任弋和诸葛亮身上,认真听着他们偶尔的低语,默默记在心里。

    

    诸葛亮和任弋,则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压低声音,慢悠悠地探讨着。他们聊的,还是刚才说的流程规矩,还有人情和法理之间,该怎么平衡,才能既不委屈老百姓,又能把事情办好。

    

    这七个人,气质各不相同。有儒雅的、有威猛的、有沉稳的、有活泼的,却莫名地和谐,走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不过,比他们更惹眼的,是任弋。

    

    这一路走来,不断有路边的行人、摆摊的摊主,认出了任弋。打招呼的、道谢的、送东西的,络绎不绝,此起彼伏,就没断过。

    

    “任先生!您来啦!快尝尝俺家刚做的黍米糕,热乎着呢,甜而不腻!”

    

    “任先生好!多亏了您教俺们的蓄水法子,今年春天种地,再也不用愁缺水了,春耕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任先生,这是俺娘让俺带给您的几个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没有喂饲料,您一定得收下!”

    

    “任先生,俺听了您的话,把小铺的陈设改了一改,这几天生意真的变好了不少,比以前多赚了好些钱,太谢谢您了!”

    

    卖菜的老农,拽着任弋的袖子,非要往他手里塞一把带着露水的鲜蔬;酒坊的伙计,捧着一小坛新酿的酒,跑得气喘吁吁,生怕慢了一步,任弋就走了;布庄的掌柜,拿着一块新织的布料,凑过来请任弋点评,想听听他的意见;甚至还有几个年幼的孩童,举着刚买的玩具糖人,怯生生地走到任弋面前,想把糖人递给“任先生”,却又害羞得不敢说话。

    

    任弋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候,语气亲切,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邻里一样。他会耐心地问问大家的近况,问问生意好不好、庄稼长得怎么样,偶尔还会鼓励大家几句,让大家好好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对于大家递过来的东西,他大多都会婉言谢绝,反复说着“不用破费”“我心领了”。但也有实在推脱不过的,比如老农塞过来的青菜、孩童递过来的糖人,他会收下,然后一定会从袖子里(其实是从他的耳窍乾坤里)拿出一些更实用的小物件,作为回礼。

    

    有时候是几枚铜钱,有时候是一块饴糖,有时候是一把精致的小刀,总之绝不会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也不会让大家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了。

    

    刘备一直走在任弋身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这辈子,见过老百姓对清官廉吏的称赞,见过豪强贵族出行时,老百姓的敬畏和回避,甚至还记得,自己的父亲刘弘在世的时候,在幽州老家,也受到过乡亲们的一些爱戴。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老百姓对一个人,能有如此自然、如此真挚、如此广泛的亲近和尊崇。这种感情,不是靠权力逼来的,不是靠官威压来的,甚至不是靠简单的恩惠换来的。

    

    它是发自骨子里的,是心甘情愿的,是看得见、摸得着,也能感受得到的。

    

    刘备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惑,问任弋:“任兄,我看这县里的老百姓,对你的感情,特别真挚、特别热烈,这太不寻常了。就算是这邓县的县令,出门的时候,恐怕也得不到老百姓这样的拥戴。”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期待:“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你开夜校,教了老百姓一些手艺和知识吗?”

    

    任弋这时正弯腰,耐心地听着一个经营小陶器铺的老汉,磕磕巴巴地讲述。老汉说得很认真,说自己按照夜校里教的控温技巧,烧制出了一批陶罐,成品率比以前高了很多,卖得也比以前好。

    

    任弋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一点头,等老汉说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语气诚恳地称赞道:“老丈,您手巧,心思又活,能把我教的法子用好,还能自己琢磨,真是太厉害了。”

    

    老汉被夸得满脸笑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任弋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备。春日的阳光,透过街边柳树的嫩叶,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笑容干净又明亮,没有丝毫杂质。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备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玄德,你仔细看看,这些跟我打招呼、给我送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热情的面孔,语气直白地答道:“有种地的农人,有做工匠的,有开店铺、摆摊的商贩,有年纪大的老者,还有年幼的孩子……都是些最普通的老百姓。”

    

    “对,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任弋点了点头,目光也扫过周围的人群,语气平和,却很有力量,“我开的夜校,不收学费,不管是什么出身,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只要想来听课,搬一块石头,找个地方坐下,就能听。”

    

    “我教他们的东西,不玩虚的,也不求什么高雅,只求实用。比如说,怎么让地里多打粮食,怎么让织机织得更快、更好,怎么算清账目不被人骗,怎么防治一些常见的小病,怎么辨别货品的好坏,甚至怎么做出更美味的饭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们尊敬我、爱戴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多大的恩惠。”

    

    “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去‘施舍’他们什么。我只是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把他们当成和我一样平等的人,当成一群渴望把日子过好、渴望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个人样来的人。”

    

    “我把我知道的、一些能帮到他们的方法,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给他们听,教给他们做。他们学会了,用上了,日子因此好过了一点点,孩子能多吃一口肉,老人能少受一点病痛,手里能多几个活钱,能过得更踏实一点……”

    

    “这份好,不是我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靠双手挣来的。但他们会记得,最初的时候,是谁帮他们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日子,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任弋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刘备,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隐瞒,语气也格外真诚:“玄德,你问我怎么做到的?其实很简单。”

    

    “你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自然就把你高高举起。”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简单直白,却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阳光,又像一记重重的锤子,狠狠敲在了刘备的心上。

    

    刘备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任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把人民放在心里?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不是把“爱民”写在奏章里,不是把“仁德”挂在嘴边,不是把“教化万民”当成自己的抱负,挂在嘴上说说而已。

    

    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老百姓放在自己的心里。看到他们的苦难,理解他们的渴望,尊重他们的努力,相信他们的力量。不是把他们当成需要自己“拯救”的对象,而是当成和自己一样,平等的人。

    

    人民自然就把你高高举起?

    

    也不是把自己捧上神坛,不是让老百姓盲目服从、盲目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发自内心的感激、发自内心的维护。是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拥戴你,愿意跟着你,一起把日子过好。

    

    刘备这才明白,民心所向,从来都不是靠打仗、靠征伐得来的战利品,不是靠权谋、靠手段维持的假象,甚至不是靠“仁政”,单方面地给予老百姓一些好处,就能换来的。

    

    它来自于一种最朴素、也最坚固的关系。

    

    你真心实意地为老百姓着想,老百姓就会真心实意地拥戴你;你把他们放在心里,他们就会把你捧在手心。

    

    刘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冲撞、涌动,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却又带着一丝酸涩和愧疚。

    

    他看着任弋坦然清澈的目光,看着周围老百姓对任弋那毫无掩饰、毫无矫饰的热情,再回想自己这半生,颠沛流离,四处奔波,一直说着要“匡扶汉室”“拯救黎民”。

    

    可他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其实离自己很近,又很远。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老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来没有真正蹲下来,倾听过他们的心声。

    

    而任弋的话,任弋的做法,就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让他对拯救黎民这四个字,有了更具体、更贴近泥土、也更充满力量的理解。

    

    前路还很长,他心里的困惑,还有很多很多,需要慢慢去琢磨、去明白。

    

    但刘备清楚地知道,自己仿佛摸到了一点真正的、通往那个新世界的门径。

    

    那个他一直渴望的、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天下能太平无事的新世界。

    

    而这扇门的起点,或许就是像任弋此刻一样,走在这喧嚣的市井中,看着每一个平凡的面孔,倾听他们最微小的喜悦,理解他们最朴素的烦恼,把他们,真正地放在自己的心里。

    

    刘备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消失了,久到任弋又被一个卖竹编的妇人叫住,蹲下身,耐心地指导她编竹篮的技巧。

    

    他才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眼神里的迷茫和困惑,渐渐被坚定和释然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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