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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醪糟
    半月光阴,过得悄无声息。

    

    卧龙岗的每一个清晨,都被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唤醒。村里的妇人凑在一起,围着新织机忙碌,指尖翻飞间,细密的丝线渐渐织成平整的布匹,偶尔传来几句说笑,混着机杼声,格外悦耳。

    

    每一个夜晚,夜校的灯火总会准时亮起。昏黄的油灯光下,任弋或是诸葛亮讲课,村民们听得认真,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沙沙划过,偶尔有人举手提问,热闹却不杂乱。

    

    日子就在这织机声与灯火里,悄悄滑过。邓县县城,也在这融融春日里,显露出比往日更胜几分的喧嚣与活力,连风里,都飘着草木的清香和市井的烟火气。

    

    街市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挑着鲜嫩时蔬的农人,肩上的担子压得微微发弯,却依旧高声吆喝着,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庄稼人的爽朗。青菜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挎着竹篮采买的妇人,围着摊位挑挑拣拣,指尖捏着菜叶翻看新鲜与否,嘴里还不忘讨价还价。“老板娘,这菜再便宜些呗?我天天来你这儿买,都是老主顾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精明。

    

    酒肆茶幌在微风里轻摇,青布做的幌子上,用墨笔写着大大的“酒”“茶”二字,随风飘动,格外惹眼。茶肆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粗瓷茶碗,谈天说地,笑声顺着门窗飘出来。

    

    食摊上升腾起带着各种香气的白雾,葱油饼的焦香、肉包子的鲜香、醪糟的甜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肚里咕咕直叫。

    

    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驴马嘶鸣声……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合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的、蓬勃的生命力,热热闹闹,充满了烟火气。

    

    任弋、霍去病、诸葛亮三人,便在这片热闹里信步而行。

    

    任弋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双手拢在袖中,脚步慢悠悠的,像是没什么急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两旁摊位,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还会多瞥两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霍去病则像出了笼的猛虎,只是暂时收起了爪牙,没了平日里习武时的凌厉。他东张西望,眼神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精准追踪着空气中飘过的各种食物香气,脚步都有些飘。

    

    诸葛亮走在稍后一步,步履从容,腰背挺直。他眼神清亮,目光扫过街市百态,既看得到农人的辛劳,也看得到商人的精明,偶尔也会留意着身旁两位的动静,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嘿!这醪糟闻着真香!”

    

    霍去病忽然在一个支着布棚的小食摊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甜香热气的大陶缸,脚步再也挪不动了。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挽着袖子,正用长柄木勺给客人舀着醪糟,动作利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想喝就买一碗呗。”任弋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看你那馋样,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霍去病也不恼,嘿嘿一笑,立刻从腰间掏出几枚五铢钱,递了过去,语气急切:“老板娘,来一碗!要大碗的!多放些米!”

    

    妇人笑着应了一声,声音爽朗:“好嘞!客官稍等!”说着,利落地盛了满满一碗醪糟,递到霍去病手里,碗边还沾着少许粉色的花瓣,看着就诱人。

    

    霍去病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陶碗,也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滚烫的醪糟滑进喉咙,烫得他龇牙咧嘴,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却还是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甜!香!好喝!比家里酿的还对味儿!”

    

    任弋和诸葛亮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任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当心烫坏了舌头,待会儿连卤味都吃不了。”

    

    三人正要继续往前走,那卖醪糟的妇人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任弋的背影仔细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眼睛都亮了。

    

    她连忙又舀了一碗醪糟,这次特意从旁边一个小小的陶罐里,加了些粉色的东西进去,动作轻柔,像是在添加什么宝贝。然后端着这碗小小的醪糟,快步追了上来,脚步都有些急。

    

    “先……先生!请留步!任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喧闹的街市上,格外显眼。

    

    任弋闻声,疑惑地回头。他看到一位面带激动、衣着朴素、有些面生的妇人,正捧着一碗醪糟,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崇敬和感激。

    

    “这位姐姐,”任弋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语气客气地问道,“您是在叫我?我们……以前见过吗?”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没什么印象,只觉得这妇人的眉眼,隐约有几分熟悉。

    

    妇人脸上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局促,带着几分慌张:“哎哟,可不敢当您这声‘姐姐’!折煞我了!先生您是贵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哪敢让您叫我姐姐。”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感激和崇敬更浓了,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我……我前些日子,有幸在您办的夜校里听过几节课。虽然只去了两三回,没能一直听下去,可您教的往醪糟米酒里加些花果增香提味的法子,我记在了心里。回去试着做了几次,没想到……没想到真成了!这摊子能支起来,能有今天的生意,多亏了您教的这个手艺!”

    

    “哦?”任弋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又仔细看了看妇人,依旧没有清晰的印象。夜校里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有,面孔众多,他不可能一一记住,只能记个大概。可这偶然的相遇,这意外的感激,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暖意,像是春日的阳光,洒在心底。

    

    “原来是这样。”任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那……我可真要尝尝姐姐改良过的手艺了,看看是不是比我当年教的,还要好喝。”

    

    见任弋应下,妇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她忙不迭地将三人引回自己的小摊,又手脚麻利地端来两碗同样飘着淡淡粉色、香气更馥郁的醪糟,轻轻放在任弋和诸葛亮面前,动作轻柔,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物件。

    

    她自己则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双手放在身前,搓来搓去,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任弋,满是崇敬。

    

    “老板娘,两碗醪糟,带走!要和这位客官碗里一样的!”摊子外,又有熟客高声招呼着,语气熟稔,显然是常来的老主顾。

    

    任弋见了,温和地对妇人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过去,语气轻松:“您先忙正事,不用特意招呼我们。我们自己坐着喝就行,不耽误您做生意。”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那……那委屈先生您几位稍等片刻,我忙完这两位客官,就过来陪您说话。”说完,便快步转身,去招呼外面的客人,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气,连干活的劲头,都足了不少。

    

    三人便在摊子旁简陋的木桌边坐下。这木桌有些陈旧,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霍去病已经把自己那碗原味的醪糟喝得差不多了,他咂咂嘴,再看看任弋和诸葛亮碗里那带着诱人粉色的醪糟,鼻子又抽动了几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羡慕,忍不住问道:“老任,你们这碗怎么颜色不一样?闻着也更香,是不是加了什么好东西?”

    

    诸葛亮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先小心地闻了闻,淡淡的桃花香混合着醪糟的甜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情舒畅。

    

    他瞥了霍去病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鄙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前年春天,夜校讲‘饮食杂谈’那节课,任兄不是演示过如何用应季花果给米酒、醪糟增色添香么?当时某人可是仗着身强力壮,抢了演示用的整坛桃花酿,害得底下乡亲们都没尝到味,最后还是任兄临时又弄了一大坛分给大家。怎么?抢的时候积极得很,学的倒是一点没进脑子?”

    

    霍去病被戳中黑历史,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眼神躲闪,不敢看诸葛亮和任弋,连忙端起自己那碗剩下的醪糟,猛喝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任弋笑着摇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他也端起自己那碗粉色的醪糟,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一股清雅的桃花香气,混合着醪糟本身的甜糯气息,钻入鼻腔,清新怡人,让人精神一振。

    

    他轻轻喝了一口,动作舒缓,细细品味着舌尖的滋味。

    

    醪糟温润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蔓延到全身。米粒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没有丝毫粗糙的口感。甜度恰到好处,不腻人,也不寡淡。

    

    但更妙的是,除了明显的桃花清香,舌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属于蜂蜜的温润甘甜。

    

    这丝甜意并不喧宾夺主,反而巧妙地中和了桃花可能带来的一丁点清苦余韵,让整体的花香变得更加醇厚、圆融,口感层次顿时丰富起来,喝起来更有滋味了。

    

    “咦?”任弋轻咦一声,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不错不错,这味道,比我当年教的,还要好上几分。”

    

    诸葛亮见他神色,也轻轻品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体会着舌尖的滋味,片刻后,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桃花香,蜜底甜,相辅相成,好巧思。这比当年课堂演示的,似乎又精进了些,可见是用了心思琢磨的。”

    

    霍去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把自己那碗原味的醪糟推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任弋的碗,咽了咽口水,语气急切:“真有那么好喝?我刚才囫囵吞枣,光顾着解馋,没尝出来这么多门道!老板娘!老板娘!我也要一碗桃花蜜的!要大碗的!”

    

    任弋被他那馋样逗乐,忍不住笑出了声:“让你刚才喝那么急,牛饮一般,狼吞虎咽的,能尝出什么细致味道?这回可得慢点儿喝,好好品味品味。”

    

    这时,那妇人已招呼完外面的客人,又快步走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忙碌的红晕,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随意擦了擦汗,便又站到了三人桌旁,依旧是那副拘谨的模样。

    

    任弋指了指旁边的空凳,温和地开口,语气亲切,没有半点架子:“大姐,忙完了?坐下歇歇,说说话。看你忙得满头大汗的,别累着了。”

    

    妇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语气慌乱:“不敢不敢,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先生您是贵人,我哪敢跟您坐在一起,太失礼了。”

    

    “坐吧,无妨的。”任弋坚持着,语气诚恳,“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贵人和贱人之分,不用这么多讲究。坐下说话,也自在些。”

    

    妇人看着任弋真诚的眼神,没有丝毫敷衍和轻视,心里一暖,终于放下了拘谨。她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三人。

    

    “这醪糟里,除了桃花,还加了少许蜂蜜调底味?”任弋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好奇,“是在夜校学的基础上,自己琢磨着改良的吧?”

    

    妇人连忙点头,脸上既有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自豪,语气也变得流畅起来:“是,任先生。您课上教了用桃花、桂花入醪糟的法子,我回去就试着做了。桃花香最是清新,大家也最爱喝,但总觉得后味稍微有点寡淡,少了点醇厚的滋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后来想起您也提过一句‘甜味可调和百味’,说适当加点甜味,能让味道更圆润。我就试着加了一点点自家采的野蜂蜜,不敢多放,怕甜得发腻,坏了桃花的清香。没想到……没想到调了几次,慢慢摸索着比例,就成了现在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里泛起光,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托您的福,这摊子生意越来越好,现在算是城南这边最叫卖的醪糟摊了。街坊邻居都说好,还有专门从城东、城西跑来买的,说是喝惯了我这味儿,别的地方的都喝不惯了。”

    

    “我和当家的商量了,等再攒点钱,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盘个小铺面,不用再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地出摊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多亏了先生您教的手艺,现在家里日子宽裕多了,娃儿也能送到邻街的老秀才那儿开蒙,认几个字,不至于像我们夫妻俩一样,目不识丁;婆婆的老寒腿,也敢去医馆抓几副好药调理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疼得直咧嘴,也舍不得花钱看病……”

    

    “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眶也渐渐红了,“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呢。”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了。

    

    任弋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着。他的眼神温和,带着理解和欣慰,看着妇人,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一样。

    

    待妇人说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穿透了周围的喧闹,传入妇人耳中。

    

    “大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妇人一愣,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任弋,像是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等着任弋继续说下去。

    

    任弋看着她,目光真诚,语气恳切,没有半点敷衍:“手艺,是我教的,不错。但把这手艺变成碗里实实在在的、大家爱喝的醪糟,把它变成养家糊口的本事,让孩子能读书,让老人能看病,让日子有了盼头。这些,靠的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靠的是你自己起早贪黑地劳作,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熬煮醪糟,直到深夜才能收摊休息;靠的是你一遍遍尝试改进的巧思,不满足于现状,想着怎么能让味道更好,怎么能让客人更满意;靠的是你面对客人时的笑脸和诚信,用料实在,分量足,待人真诚,才赢得了这么多老主顾的认可。”

    

    “是你的辛勤汗水,养活了你的全家,改善了你的生活;是你的努力和坚持,让日子越来越好,让家里有了盼头。这功劳,得记在你自己头上,跟我没关系。”

    

    妇人怔怔地听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任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身体微微颤抖,哽咽着说道:“先生……谢谢您……不只是为这手艺,更是为……为这番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自己也能这么厉害……谢谢您!”

    

    任弋连忙起身虚扶,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快别这样,快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本来就很厉害,不用谢我。”他轻轻扶着妇人的胳膊,将她扶起来,眼神里满是关切,“快别哭了,再哭,客人都该笑话了。”

    

    这时,摊子外又传来了熟客的招呼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催促:“老板娘,两碗桃花醪糟,快点儿!赶时间呢!”

    

    任弋顺势对妇人挥了挥手,温言道:“又有生意来了,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我们喝好了,也该走了,不耽误你做生意。”

    

    妇人用力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坚定:“好……好嘞!先生您慢走,下次再来,我再给您做最好喝的醪糟!”说完,便转身快步去招呼客人,背影似乎都比刚才挺直了些,脚步也变得沉稳有力,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怯懦。

    

    任弋三人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霍去病果然又要了一碗桃花蜜醪糟,这回学乖了,没有再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品着,一边喝,一边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喝,真好喝,这蜜加得真是点睛之笔,太绝了!”

    

    妇人忙完手中的活计,过来收钱时,却坚决不肯收任弋三人的钱,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执拗:“先生,这钱我不能收!您是我的恩人,无论如何,我也要请您喝一碗醪糟,这点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要是您不收,我心里会不安的。”

    

    任弋笑了笑,也没多推辞。他知道,这是妇人的一片心意,若是强行给钱,反而会伤了她的自尊。“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下次再来,你可不能再拒绝收钱了。”

    

    妇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好!下次一定收!下次先生再来,我给您多放些蜂蜜和桃花!”

    

    喝完醪糟,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小摊。走出十几步,霍去病还在回味着嘴里的滋味,咂咂嘴,忍不住问道:“真好喝,这蜜加得真是点睛之笔,既不抢味,又能提香……老任,你当年上课怎么没说加蜂蜜这茬?要是说了,我当年也能喝到这么好喝的醪糟了。”

    

    任弋随口答道,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豁达,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扫过熙攘的街市:“我只负责开一扇窗,让大家能看到外面的风景,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子。至于能看到多远的风景,添上什么花草,怎么把风景变得更好看,那是看窗子的人自己的本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她能自己琢磨着加蜂蜜,把味道改良得更好,说明她用心了,也说明这手艺,真的用到了实处。这样,就很好了。”

    

    诸葛亮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任兄说得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教给大家的,从来都不只是一门简单的手艺,更是一条谋生的路子,一份面对生活的希望和底气。”

    

    任弋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醪糟摊前。

    

    那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任弋三人刚才坐过的桌子,擦到任弋的位子时,她拿起那只粗瓷碗,准备拿去清洗,却发现碗底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她疑惑地翻过来一看,只见碗底压着几枚五铢钱,数量不少,足够买下十碗醪糟了。

    

    她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连忙抬头望向任弋三人离去的方向。街市上人流熙攘,摩肩接踵,早已不见了三人的身影,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妇人紧紧攥着那几枚犹带体温的铜钱,指尖微微颤抖,心里暖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她对着任弋三人离去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嘴里喃喃道:“先生……谢谢您……”

    

    斜对面,一家卖卤味熟食的店铺里,香气四溢。

    

    卤味店的柜台后,挂着一串串油光发亮的猪头肉、鸭翅、鸡爪子,颜色红润,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开。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格外热闹。

    

    一个刚买了包猪头肉、衣着还算体面的中年客人,手里拎着包好的猪头肉,站在柜台旁,等着掌柜的找零。他方才恰好将醪糟摊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从妇人追着任弋三人,到三人坐下喝茶,再到妇人鞠躬道谢,一一都看在了眼里。

    

    他拎着油纸包,凑到旁边同样等着切肉的熟人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的调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恶意:“瞧见没?对面那卖醪糟的寡妇,我看她就是个寡妇,不然怎么就她一个人出摊?平日里对客人可没这么殷勤过,脸上连个笑都没有。”

    

    “今儿个倒好,又是追着送醪糟,又是陪着坐,笑得那叫一个甜,那眼神,都快黏在那个小白脸身上了……莫不是她那早死的男人坟头草还没三尺高,就勾搭上了新相好?啧啧,看那小白脸模样,倒是俊俏,难怪能勾得她魂不守舍的。”

    

    他话音未落,原本有些嘈杂的店铺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了。叫卖声、交谈声、算盘声,全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卤味香气,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紧接着,好几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钉在了他身上!正在切肉的伙计停下了手中的刀,刀还悬在半空中,眼神凶狠地盯着他;旁边等着切肉的几个客人,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里满是愤怒和鄙夷;连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那中年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目光吓了一跳,脸上的调笑瞬间僵住,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变得格外难看。他心里发慌,强撑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怎……怎么?都看着我作甚?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认真吗?”

    

    “玩笑?”旁边一个穿着短打、身材魁梧、像是力工的壮汉,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凶狠,带着几分怒吼,“你他娘的眼瞎了?还是心瞎了?那是夜校的任先生!是给咱们邓县百姓带来活路、带来希望的任先生!你也配嚼任先生的舌根?!也配污蔑任先生?!”

    

    “任先生?”中年客人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疑惑,他并非本地人,只是路过邓县,打算在这里停留几日,根本不知道什么任先生,也不知道任先生做过什么事,“任先生是谁?不就是个长得俊俏点的小白脸吗?至于这么大反应?”

    

    “任先生是谁?”掌柜的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寂静的店铺,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让咱邓县多少人家多了门手艺,多了条活路的人!是让街头巷尾的娃儿,不用花钱,也能有机会认字、学本事的人!是让多少穷苦百姓,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全家,过上好日子的人!”

    

    他指着中年客人,语气里满是鄙夷和愤怒:“你手里这卤味的方子,还是我爹当年在夜校听了任先生讲香料搭配,回来一点点琢磨、改良的!没有任先生教的法子,就没有我这家卤味店,就没有我今天的日子!没有任先生,这邓县的街市,能有今天这么热闹?能有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你居然敢污蔑任先生,你简直是不知好歹!”

    

    切肉的伙计更是直接,一把将已经切好、用油纸包了一半的猪头肉,狠狠扯了回来,连同中年客人之前付的钱,一股脑塞回他怀里,指着店铺门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怒吼:“滚!本店的东西,不卖给你这种污糟东西!不卖给你这种不知好歹、污蔑任先生的人!拿着你的臭钱,赶紧滚出去!别脏了任先生的名头,也别脏了我店里的地!”

    

    “对!滚出去!”

    

    “什么东西!也敢编排任先生!简直是活腻歪了!”

    

    “以后再敢来这条街,见一次骂一次!看我们不打断你的腿!”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纷纷出声指责,怒骂声一片,语气里满是愤怒和鄙夷。有人甚至撸起袖子,想要上前教训这个中年客人,被旁边的人拦住了,却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善。

    

    那中年客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被众人的怒骂和凶狠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猥琐。他抱着被塞回来的肉和钱,在众人唾弃的目光和骂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踉跄出店,头也不敢回地挤进人群,飞快地逃远了,生怕被众人追上教训一顿。

    

    店铺里,骂声渐渐平息下来。

    

    力工壮汉犹自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也不打听打听任先生是谁,就敢乱嚼舌根,简直是找抽!”

    

    掌柜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对伙计道:“继续切肉吧,别让这种人,影响了咱们的生意,也影响了心情。”

    

    “好嘞,掌柜的!”伙计应了一声,拿起刀,继续切肉,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对任先生的崇敬。

    

    店铺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忙碌,算盘声、切肉声、交谈声、笑声,再次交织在一起,比刚才还要热闹几分。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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