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建在城北水闸尽头。
它原本只是观水用的高楼,楼身以青木为骨,外覆黑瓦,雨天时整座楼像被水气托著,远远看去有些飘。青石城的孩子都知道,若站在楼顶敲铜钟,三道水闸会同时回声。可今天铜钟没有响,楼下却挤满了被临时征来的闸工。
闸工们排成两列,手里拿著铁钎和长柄钥。他们脸上没有多少惊慌,更多是茫然。上头只说暗渠淤塞,需要清闸,却没人解释为什么清闸要封街,为什么水闸署的官吏不在,为什么城主府派来的是一群不认识的灰衣人。
杨照一行人到时,街口已经设了木柵。
韩烈刚要上前,被杨照拦住。木柵表面没有灵纹,却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香味藏在湿木里,寻常人只会觉得像新削的竹子。残镜一照,木纹下浮出密密麻麻的细点,像一群睡著的卵。
“別碰。”杨照说。
周厚收回手:“毒”
“这是醒纹粉。人碰了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可一旦听见特定铃声,手脚会比脑子先动。”
阿七低声道:“他们想让闸工自己开闸”
杨照望向楼下那些茫然的闸工。闸工熟悉暗渠,也知道每一处机关。若由外人强开,容易出错。若让他们在醒纹粉控制下动手,既能开准,又能事后把罪名推给他们。
这一次,对方不只是试探锁口,还准备找替死鬼。
赵砚绕到街边水沟旁蹲下,用细竹管取了一点沟水。他把沟水滴在白纸上,水跡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一个弯鉤。赵砚脸色难看:“暗渠水压在升,楼下有人已经动过总闸。”
杨照把目光移向听潮楼二层。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后站著一个年轻人,青衫,窄袖,腰间悬著一枚黑色木牌。他似乎也看见了杨照,抬手把窗推开一点,动作温和,像见到旧友。
两人隔著长街对望。
年轻人没有逃,也没有命人阻拦,只轻轻点头。隨后他转身消失在窗后。
韩烈问:“认识”
“不认识。”杨照说,“但他像在等我。”
木柵不能碰,街口不能闯,楼下闸工隨时可能被铃声牵动。若按常规强攻,醒纹粉会立刻把人群变成阵眼。杨照蹲下身,在街边铺开一张旧纸。纸上画的是赵砚昨天整理出的水闸旧图,线条粗糙,许多地方还空著。
“听潮楼有几条路能进”他问。
赵砚指著图:“正门,后侧水廊,西边废排水洞。排水洞早就封了,但若从沟渠下去,能摸到楼基。”
周厚眼睛一亮:“我能钻。”
“不钻楼。”杨照道,“钻钟。”
眾人一怔。
听潮楼顶的铜钟通过楼柱与三道水闸共振。若有人要用铃声控制闸工,铜钟就是最好的放大器。只要先处理铜钟,醒纹粉便少了一半威胁。
周厚立刻明白。他和赵砚从街边沟渠下去,沿著低矮排水洞往楼基靠近。排水洞里臭气衝天,周厚的肩膀几次卡住,赵砚在后面推得满手泥。两人没有灵巧身法,只能一点点挤。可这条路正因为低贱、脏污、少有人愿意走,才没被灰衣人完全封住。
杨照则留在街口。
他让阿七假装与守柵的灰衣人爭执,声音一高一低,故意吸引楼上注意。韩烈站在她身侧,剑鞘压著手腕,像隨时会失控。灰衣人果然把目光集中到他们身上,楼下两名监工也朝街口走来。
就在这时,楼顶铜钟轻轻一颤。
还没响。
但闸工们的手指已经同时动了一下。
杨照掌心残镜翻起,镜光没有照楼顶,而是落在最近一名闸工的影子上。影子边缘浮出细小铃纹,铃纹从脚踝往上爬,即將抵达膝盖。只要铜钟真正响起,铃纹会衝到手腕,驱使他抬起铁钎。
“阿七,念名。”
阿七立刻翻开刚刚从青柳井整理出的住户册和工籍册。她的声音很快,却咬字清楚。
“陈大缸,城北闸工,家住柳叶巷三號,右手旧伤,昨日申时领工牌。”
被念到名字的闸工浑身一震,影子上的铃纹慢了一瞬。
杨照眼神微亮。
醒纹粉借铃声调动身体,名字和真实经歷却能把人的神志往回拉。这种办法靠的不是喊叫,关键在於让他记起自己是谁。阿七立刻明白,继续念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人,杨照便用残镜压住那人的影子边缘。
街口灰衣人察觉不对,拔刀衝来。
韩烈终於动了。
他的剑没有砍人,只斩木柵。剑锋贴著木柵下缘掠过,激起一片醒纹粉。杨照早已把一块湿布拋出,粉尘被水气捲住,没有飘向人群。韩烈趁势踏入街內,剑鞘横扫,將两名灰衣人打翻在地。
楼顶铜钟在这一刻响了。
钟声低沉,像从井底传来。
闸工们眼神同时空了一下。十几只手举起铁钎,齐齐对准水闸机括。阿七的声音被钟声压住,脸色瞬间白了。杨照眉心光纹骤然亮起,残镜映出一道细白光线,直通楼顶。
下一息,铜钟里传出一声闷响。
周厚到了。
他在排水洞尽头摸到楼柱,顺著楼柱內部的旧检修孔爬上去,用矿镐卡住铜钟內壁。赵砚跟在后面,把一团湿泥塞进钟舌与钟腹之间。铜钟第二声没能完整响出,只发出嘶哑的半声。
闸工们的手停在半空。
杨照抓住机会,镜光横切街面,压住所有影子上的铃纹。韩烈冲入人群,一脚踢开铁钎,又用剑鞘点住几处穴位,把最危险的几名闸工放倒。
楼上有人鼓掌。
青衫年轻人重新出现在二层窗边。他笑得很轻,像看完一场不错的戏。
“杨照,青石城都说你能照见暗处。我今日才知,你还会让人记得自己。”
杨照抬头:“你是谁”
“刘亮。”年轻人道,“观天台外录,暂代青石城水务覆核。”
阿七手里的笔停住。赵砚从楼柱后探出头,满脸泥水。韩烈眼中杀意骤起。
水务覆核。
这四个字意味著,他可以调阅水闸署档案,可以进入听潮楼,也可以用官面身份解释今日一切。可灰衣差役死前写下的那个刘字,又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刘亮看向杨照,语气仍很温和:“別这样看我。若我要杀你,铜钟第一声就不会被你们拖住。”
“若你要帮我,木柵不会在这里。”杨照道。
刘亮笑意更深:“所以我既没帮你,也没杀你。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柄在谁手里,要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他说完,抬手扔下一枚小小铜钥。
铜钥落在街心,滚到杨照脚边。钥身上刻著听潮楼地窖二字,背面却有一道被磨掉的观天台印痕。
刘亮转身离开,声音从楼內传出:“第二锁口不在闸下,在楼下。你若慢了,今晚会有第一个闸工替你认罪。”
杨照捡起铜钥。
钥匙很冷,冷得像刚从井水里取出。白天的听潮楼忽然暗了几分,楼下深处传来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他们还能剩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