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差役没有拔刀。
真正做惯了脏事的人,第一反应往往会把刀藏进公文里。为首那人脸上怒意只浮了一瞬,隨即压下去,令牌仍举在胸前,语气也恢復成官腔。
“青柳井涉邪,按城律,井边证物由水闸署暂收。你们若有异议,可去府衙递状。”
他说得平稳,像早已背熟。身后的差役立刻分成两队,一队围向井口,一队走向阿七和赵砚。阿七抱著记录册退后半步,肩膀撞在墙上,仍没把册子交出去。
韩烈的剑鞘轻轻一响。
杨照抬手,没让他出剑。此地是居民巷,地上还有受寒气牵过的人。灰衣差役敢来,说明他们料准了杨照不敢在这里把事闹大。若先动手,证物会变成斗殴缘由,青柳井的真正问题便会被压到最底下。
“水闸署暂收证物,可以。”杨照说。
阿七愕然看向他。周厚也急了,瓷瓶和帐纸都在这里,若被收走,昨夜忙到现在的东西便全没了。
为首差役眼中闪过一点得色:“既然明白,就把瓷瓶、记录册、井绳一併交出来。”
“先写收条。”杨照道。
差役脸色微僵。
杨照从阿七手里取过一张空白纸,递到他面前:“证物名目、接收时辰、经手人姓名、令牌编號、封存地点。每一样写清楚。写完之后,我交。”
巷中百姓本来害怕,听到这里,许多人慢慢抬起头。收条二字很轻,却像在混乱里钉下一枚钉子。过去官差收走东西,只说一句办案,百姓连问都不敢问。杨照此刻没有对抗官府,只把官府自己的规矩摆了出来。
为首差役眯起眼:“你在教我办差”
“我在让你办成差。”杨照看著他,“水闸署若真为查邪而来,留下收条最乾净。若你不敢写,便说明你今日要收走的东西另有用途。”
这句话落下,韩烈向前一步。剑未出鞘,却挡住了差役伸向阿七的手。周厚把药箱放到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没有药瓶,只有他从炼矿坊带出来的矿钉和旧锁碎片。普通矿工没有修士气势,可他站在那儿,像一块从矿山里滚出来的黑石。
差役身后有人开始不安。为首那人知道不能再拖,忽然冷笑:“好,写就写。”
他接过纸笔,笔尖却在落下前轻轻一抖。
杨照一直看著他的手。那一抖带著刻意的节奏,指缝中的细粉也隨之被催动。细粉无色,隨风散开,正好飘向阿七怀里的记录册。若纸页沾上,墨跡会在半炷香后化成一片灰影,到时候收条写不写都无用。
白日里看不见的粉尘,在残镜光里像细小虫群。
杨照袖中滑出一枚铜钱,铜钱弹在地上,清脆一响。声波震起粉尘,韩烈同时拔剑半寸,剑风横扫,將细粉卷向井边青砖。粉尘一沾井气,立刻显出淡红色。
阿七倒吸一口凉气。
杨照把铜钱踩住:“水闸署办案,还带化墨粉”
围观百姓这次彻底炸开了。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急著去看自家水缸。为首差役再也装不住,手掌猛地拍向令牌。令牌背面亮起灰色小印,井边青砖同时震动,方才熄了一半的青灯竟在水下又亮了起来。
他来此的目的已经露出真相。
他要把青柳井重新锁死。
杨照早等著这一刻。残镜翻转,镜光没有照差役,而是照向地上的收条空纸。纸面受光,显出刚才差役手指按过的汗痕。汗痕中藏著一枚极细的印记,印记牵著令牌,令牌又牵著井底青灯。
“韩烈,断牌。”
韩烈的剑终於出鞘。
剑光穿过巷子,斩在令牌边缘。那令牌材质坚硬,未被劈碎,却被震开一角。角落裂开的瞬间,井底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青灯的火焰倒卷,差役脸色惨白,手腕上浮出三道青黑色勒痕。
原来令牌也是锁的一部分。
杨照没有追击。他伸手按在差役腕上,残镜光顺著那三道勒痕往里探。片刻后,他看到一条细线从差役手腕钻进臂骨,终点却不在心口,也不在丹田,而在舌根。
怪不得他们说话像背书。
这些差役恐怕只是被种了口令锁的执行者,够不上核心人物。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做。若强行逼问,舌根细线会立刻绞断经脉,死无对证。
为首差役也意识到杨照看见了什么。他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嘴唇一张,像要喊出某个名字。可他的喉咙里忽然传出铃声,舌根青线骤然收紧。
杨照指尖压住他的下頜,另一只手在残镜上轻轻一敲。
镜光化成极薄的一片,贴著舌根切入。那一击没有割断青线,只在两层纸般的缝隙间插入一枚竹片。青线勒住镜光,没能立刻绞断人命。差役跪在地上,剧烈喘息,嘴角流出黑血。
“谁让你来的”韩烈冷声问。
差役艰难摇头,手指却慢慢抬起,指向水闸署方向。
阿七立刻记下。
赵砚上前检查令牌裂口,发现里面夹著一片薄薄的竹简。竹简没有字,只有七个小孔,其中第一个孔被青灰封住,第二个孔边缘却有新鲜磨痕。
杨照看著竹简,心头微沉。
青柳井连接第一锁口,灰衣差役牵动令牌,竹简第二孔又有磨痕。这说明对方在第一处试探失败后,已经准备触碰第二处。若他们跟著水闸署走,可能正中圈套。若不去,第二处会有人替他们付出代价。
周厚握紧矿镐:“杨先生,去不去”
杨照把竹简收起,先吩咐阿七带百姓去医棚,又让赵砚把化墨粉残渣封好。他走到那个差役面前,低声问:“水闸署今日谁值守”
差役喉咙发出破碎声音:“没人值守。”
韩烈皱眉:“什么意思”
差役眼神涣散,却仍死死盯著杨照:“水闸署的人,昨夜全被调去城北听潮楼。”
听潮楼。
那是青石城最高的水楼,能俯瞰三道水闸,也能控制暗渠总闸。更要命的是,听潮楼下方正压著城中旧矿主脉。若第二锁口在那里被打开,半座青石城都会听见井底的铃声。
杨照站起身,望向城北。
他先让人把灰衣差役的舌根青线封住,又命阿七把地上那个刘字拓下来。这个字不能单独当成答案,它也可能是一枚鉤子。有人临死前写下的字,可能指向真凶,也可能指向替罪羊。杨照不愿把判断交给情绪,尤其在所有人都等著他下结论的时候。
阿七明白他的意思,写完后又在旁边標了四个小字:未可定论。她写得很慢,像在提醒自己,记录要给后来的人留下能回头看的路,不能只替愤怒找出口。
天光已亮,城北却有一片云低得异常,像一只黑手按在水楼顶上。白日的市声渐渐恢復,百姓还不知道另一场祸事已经开始。
他收起残镜,声音平静:“去听潮楼。”
灰衣差役忽然抓住他的衣角,血从嘴里涌出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划出一个歪斜的字。
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