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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井底青灯
    青柳井的水在辰时忽然倒流。

    

    守井的老卒先听见井壁里面传出细细的铃声。他以为是夜里风大,把哪家孩子丟下的铜铃卷进了井缝,便探头去看。井面平得像一块黑玉,连他鬍鬚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可下一刻,那影子忽然裂开,水下浮出一盏青灯。灯没有油,灯芯却亮著,光焰细得像一根针,沿著井壁一寸寸往上爬。

    

    老卒嚇得退了半步,脚跟撞在石阶上,险些摔倒。他刚要喊人,井沿旁的青砖突然鼓起一道浅浅的线,像有人从砖下伸手,把整圈井口向內勒了一下。水声猛地一沉,街尾三户人家的水缸同时炸裂,潮冷的井气顺著巷口铺开,许多刚开门的百姓只觉得胸口一紧,手脚便僵住了。

    

    杨照赶到时,阿七正蹲在一名妇人身旁替她揉开指节。妇人的手指弯成鉤状,掌心有极浅的青色纹路,像被冻过,又像被什么细丝从皮下拖了一圈。她的孩子缩在墙边,哭音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

    

    “別让人碰井沿。”杨照先看了一眼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韩烈已经把围观的人隔开,长剑横在胸前,剑锋未出鞘,威慑却足够。周厚背著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到了井边还没站稳,便被井里冒出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这井昨天还好好的。”守井老卒嘴唇发白,“小人守了二十年,从没见过井水往上冒灯。”

    

    杨照没有立刻问井水。他取出残镜,先照妇人的掌心。镜光落下时,那几道青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微微收缩,纹路的方向全指向青柳井。更古怪的是,纹路没有完全沿著人体经脉走,反倒像地脉被硬塞进了人的皮肉里,强行借人的血气完成一次短暂回流。

    

    这股寒意绝非寻常毒性。

    

    若只是井水被人下药,受伤者的掌心不会出现地脉走向。有人把青柳井当成了一只针眼,把城中一段地气从井底挑了出来,再借周围百姓的身体试探它能牵多远。

    

    杨照让阿七记录受影响的人名、住址、发病时辰,又让赵砚去量各户水缸裂口的方向。赵砚做事慢,却细。他抱著木尺一户户跑过去,回来时鞋面全是泥水,纸上却已经画出三道裂痕的指向。

    

    三道裂痕全指向井底青灯。

    

    韩烈看完图,脸色沉下去:“有人在催第一锁口”

    

    “不像催。”杨照蹲下身,用指背贴了贴井沿青砖,“更像试探。第一锁口若是活门,催动它会惊动太多人。试探只需要让它醒一瞬,够他们確认位置。”

    

    周厚听得头皮发麻。他以前在矿上见过试矿。老师傅拿小锤敲几下石头,便能听出里面有没有裂层。可如今这些人敲探的对象换成了一座城的地脉,也换成了百姓的身体。

    

    井底青灯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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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杨照看清了灯焰旁边的东西。灯焰旁没有灯架,也没有水草,只有一截极薄的骨片。骨片被嵌在井壁缝里,表面刻著半个锁纹。锁纹下有几个点,排列得像人手指节。

    

    “下井。”杨照说。

    

    韩烈拦住他:“井气不稳,你若下去,外面谁控局”

    

    “我不下。”杨照看向周厚,“你下半丈,把这根线送过去。”

    

    周厚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腿上旧伤未愈,灵力也不强,正因为弱,井底那种借经脉反噬的东西不容易把他当成通道。杨照把一缕照影光丝缠在粗麻绳上,又在绳头系了一片薄铜。薄铜没有灵纹,只刻了两道普通划痕。

    

    “只到半丈,铜片触水就停。若听见铃声,立刻闭气。”

    

    周厚握紧绳子,咧嘴笑了一下:“杨先生放心,我在矿井里钻过比这窄十倍的洞。”

    

    他沿著井壁慢慢滑下去。井中寒气越来越重,麻绳表面很快结出薄霜。围观的人被韩烈赶到远处,只剩阿七守在井边记录。她的笔尖一刻不停,连周厚每下降一尺时井水顏色的变化都记了下来。

    

    铜片触到水面的瞬间,井底的青灯猛然一晃。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周厚猛地闭气。与此同时,杨照掌心残镜翻转,镜面照著麻绳上的光丝。光丝没有往井底散,反而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牵向井壁西北侧。那里青砖顏色比別处淡,像被人反覆洗过。

    

    “停。”杨照低喝。

    

    周厚一动不动。

    

    杨照指尖压在镜沿,眼中浮出细密光纹。他没有强行破井。强破会让井底那截骨片反咬周围百姓,真正的锁口也会趁乱闭合。他只让光丝贴著井壁滑行,像用针尖挑开皮肤上的旧痂。

    

    片刻后,青砖缝里渗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进井中,青灯立刻熄了一半。那些掌心僵硬的百姓同时喘出一口气,手指慢慢鬆开。阿七急忙扶住那名妇人,妇人眼神恢復清明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没有喊疼,只哑声说:“我刚才看见井底有人。”

    

    杨照抬头:“什么人”

    

    妇人颤声道:“穿官靴,手里拿著一本册子。他把名字念给灯听,灯就亮一下。”

    

    这句话让井边所有人安静下来。

    

    官靴。册子。名字。

    

    这场邪术显然早有准备。有人掌握著青石城住户名册,能精確知道哪几户靠近青柳井,哪几个人体弱,哪几条小巷能在清晨前后借水气散开。若没有官府库房的文书,做不到这么准。

    

    韩烈的手搭上剑柄:“城主府”

    

    杨照没有接话。他把那滴黑水收进瓷瓶,又让周厚慢慢上来。等人离开井壁后,他才在井沿內侧找到一处极小的刻痕。刻痕像鱼鳞,藏在青砖反面,若不从水下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砚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是水闸署的验印。”

    

    青石城北有三道水闸,平日只管泄洪和供水,位置低,权力小,很少有人留意。可水闸连著暗渠,暗渠连著旧矿,旧矿又靠近第一锁口。若水闸署早被人握住,青柳井只是他们掀开的第一块石板。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马蹄声。

    

    一队穿灰衣的差役衝进巷子,为首之人扬起令牌,开口便说青柳井涉邪,所有证物归官府封存。阿七下意识把记录册抱紧。周厚刚上来,手还在发抖,却已经挡在药箱前。

    

    杨照看著那面令牌,忽然笑了笑。

    

    “来得真快。”他说。

    

    为首差役皱眉:“你什么意思”

    

    杨照將瓷瓶举到光下,黑水在瓶中轻轻晃动,里面浮出一点银粉。那银粉的形状,正和差役令牌背面的暗纹相同。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杨照没有立刻逼问。他让阿七把妇人和守井老卒带到巷侧,又让赵砚將令牌、瓷瓶、井绳分开包好。证物不能混,混了便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灰衣差役越急著收走,越说明这些东西之间存在他们不愿被看见的连接。

    

    那名为首差役想后退,韩烈的剑鞘已经落在他身后。百姓们退得更远,却没有散。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许多眼睛都望著杨照手里的瓷瓶。青石城太久没有人把他们的疼痛当成证据,今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瓷瓶,也像给他们留住了一口气。

    

    杨照收起瓷瓶,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青柳井今日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在你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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