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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回春斋的冷炉
    悬水下的人脸只出现了三息。巡夜铜铃逼近时,井中红光突然收缩,那张脸像被黑水拉回去,瞬间碎成无数细泡。韩烈重新压上石板,宋临川把伞拾起,伞柄握得很紧。

    

    一行人离开青柳井,绕过两条窄巷,进了回春斋后门。回春斋是青石城最大的药铺,前堂掛著三排药匾,匾上写的多是清肺、祛寒、安神一类药名。此时前堂已经熄灯,后院却亮著一盏冷炉。

    

    那炉子没有火,炉膛里舖著细白药灰。药灰中插著十几根银针,每根针尖都发黑。宋临川让药童关门,又亲自把门栓上,才对杨照道:“这些针取自今日重症病人。针入肺俞,三息变黑;入腕脉,五息发冷;入神闕,针身会轻颤。”

    

    杨照走到炉边,取出一根银针。针尖黑得並不均匀,外层像菸灰,內里却泛出矿石的蓝光。他用残镜一映,针內浮出极细的裂纹。裂纹走向与青柳井水网相似,只是更短、更乱。

    

    “你怀疑水”宋临川问。

    

    “水只是路。”杨照说,“真正的问题在地底。青柳井把某种地气送进人身,净水丹再把症状压下去,让地气沉得更深。病人越吃药,越像被钉住。”

    

    宋临川脸色难看,“这批净水丹出自城主府丹房,药方由丹堂外派药师確认。若你说的是真的,牵涉的人会很多。”

    

    韩烈冷声道:“牵涉的人多,就不查”

    

    宋临川没有动怒。他看著冷炉里的银针,低声说:“我父亲死在三年前的矿塌里。那时也有很多人想查,最后每个人都被不同理由堵回去。有人被说成贪补偿,有人被说成受邪修蛊惑,还有人夜里失足掉进水渠。城里的人不笨,只是怕。”

    

    阿七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宋临川一眼,又继续写。

    

    杨照问:“你为何帮我们”

    

    宋临川沉默许久,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铁盒。铁盒上没有锁,只缠著三圈红线。他解开红线,盒中放著一块碎骨和一张旧纸。碎骨边缘发青,旧纸上画著一个粗糙的井形符號。

    

    “三年前矿塌后,我在父亲衣袋里找到这些。那时我看不懂,只知道这符號和矿井支柱上的刻痕相似。后来青柳井出事,我又看见同样缺口。”宋临川抬眼,“你能照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若愿意查,我把回春斋积下来的病案都给你。”

    

    杨照没有立刻接盒。他看著宋临川的眼睛,確认其中有恐惧,也有压了许久的怒意。恐惧不会让证词失效,过分乾净的勇敢才需要警惕。

    

    “病案可以给我,但每一份都要写清来源。”杨照说,“谁记录,谁转交,是否被城主府看过,病人是否仍在,都要列出来。”

    

    宋临川苦笑,“你做事比官府还麻烦。”

    

    “官府怕麻烦,是因为麻烦会留下痕跡。”

    

    阿七听见这句,笔尖轻轻一顿。她忽然明白杨照为何总让她记细节。很多人喊冤时只剩情绪,情绪容易被权势压成疯话。可时辰、地点、物证、见证人,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一旦连起来,便会变成刀。

    

    后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药童脸色一变,宋临川示意眾人噤声,自己走到门边。

    

    “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女声,“取药。”

    

    “夜里不卖药。”

    

    “取旧药。”

    

    宋临川神色微变,打开一条门缝。门外站著一个披灰斗篷的妇人,怀里抱著一只布包。雨水从斗篷边缘落下,她的鞋底沾满红泥。

    

    她进门后先看了杨照几人,眼中闪过惊惧,转身就要走。宋临川拦住她,“葛嫂,他们是青嵐宗来的。”

    

    妇人脸色更白,“青嵐宗也有人收商会的钱。”

    

    韩烈眉头一挑。杨照没有解释,只看向她怀里的布包,“孩子病了”

    

    妇人抱紧布包,半晌才掀开一角。里面装著一件小孩穿过的短衣。短衣胸口有一片黑硬痕跡,像被冷火烧过。

    

    “我儿子昨夜没了。”她声音很轻,“临死前一直说井里有人叫他。他爹让我別说,说说了全家都活不成。我不想活了,可我还有个女儿。”

    

    宋临川闭了闭眼。

    

    杨照接过短衣,没有说节哀。他知道有些话太轻。残镜光落在黑硬痕跡上,短衣里的纤维一根根亮起,最后组成一个扭曲的符形。那符形与青柳井缺口相同,却多了一条尾线,尾线指向城北。

    

    “他喝过净水丹化开的水”杨照问。

    

    妇人点头,“城主府派人送的,说孩子小,丹要化在井水里。”

    

    杨照指尖一紧。净水丹和井水单独看都只是线索,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锁。有人並非误治,分明知道两者会把地气钉进人身。

    

    韩烈低声道:“我去城北。”

    

    “不。”杨照把短衣放入证袋,“先去丹房。”

    

    宋临川一惊,“城主府丹房守备森严,今晚去等於闯府。”

    

    “谁说去城主府”杨照看向冷炉,“净水丹不可能只在丹房炼。药材、矿粉、炉灰,总要有人处理。青石城里炉火最多的地方,除了城主府,还有哪里”

    

    宋临川眼神一动,“商会炼矿坊。”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响起的並非敲门声,是整齐的靴声。药童从前堂跑来,脸上没有血色。

    

    “宋先生,城防司的人到了。他们说回春斋窝藏外来修士,要搜。”

    

    杨照收起残镜,看了一眼冷炉里发黑的银针。

    

    宋临川忽然按住药柜边缘,指节发白。他在青石城行医多年,知道门外那些靴声意味著什么。城防司一旦搜出证物,证物会被带走,病案会被封存,证人会被分开审问。等到天亮,所有人的话都会变得互相矛盾。

    

    杨照把葛嫂交来的短衣重新包好,递给阿七,“这件东西比我们重要。若我们被堵住,你先走。”

    

    阿七没有接,眼神倔得发亮,“我走了,谁记你们被谁带走”

    

    韩烈听得一笑,手已经握住剑柄,“那就都別走门。让他们搜前堂,我们从后面出去。”

    

    宋临川抬头,像这才想起什么,“后院有一条旧沟,早年用来排药渣。沟口窄,可通到隔壁染坊。只是那条路潮湿脏污,很多年没人走过。”

    

    “能走就够。”杨照回头看向前堂方向。门板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重,药匾上的尘灰被震得纷纷落下。他把残镜收紧,声音压得很低,“门外的人来得这么准,说明井边之后已经有人传信。我们越留在这里,他们越容易把所有证词堵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城的病不再只躺在床上了。它已经穿上官靴,站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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