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司的人来得很快,快到像早就等在街口。前堂木门被拍得震响,药匾上的灰簌簌落下。宋临川让药童把病案柜锁住,自己整了整衣袖,准备出去应付。
杨照却拉住他,“后院有没有出路”
宋临川指向冷炉旁的药材库,“库后有条旧排水沟,通到隔壁染坊。可沟里积泥,寻常人钻不过去。”
韩烈看了一眼阿七。阿七抱著病册,脸上没有退意。
“我能过。”她说。
杨照没有迟疑。他把短衣、银针和半瓶净水丹分成两份,一份交给阿七,一份自己收好。证物不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是他从青嵐宗丹堂那场衝突后养成的习惯。只要有一份能送出去,夜里发生的事便不会被一锅端。
前堂传来宋临川的声音,“诸位夜半搜铺,可有文书”
紧接著是陈队正的冷笑,“城中疫病未平,城防司奉命查外来修士。让开。”
木门被推开,脚步涌入前堂。药童故意撞倒药斗,甘草、白芷、黄芪滚了一地。那点混乱为后院爭来几息时间。
杨照带阿七从药材库后门进入排水沟。沟里潮气刺鼻,积泥没过脚踝。阿七一手抱证袋,一手扶墙,走得艰难却没有喊苦。韩烈留在库口断后,等两人下沟后才跃入,反手把木板归位。
沟道狭窄,头顶不时有污水滴落。杨照在前面引路,残镜只露出一点微光,照出墙壁上的苔痕。走到一半,他停下,伸手摸向石缝。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黑灰,黑灰中夹著银白颗粒。
阿七压低声音,“这是炼丹灰”
“更像矿灰。”杨照把颗粒捻在指腹,“有人把炼矿废灰倒进这条沟。回春斋的排水沟通染坊,染坊后面又通哪里”
韩烈想了想,“城北小河。小河绕过商会炼矿坊。”
线又接上了。杨照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黑灰刮下一点装入纸包。沟道尽头被铁网封住,铁网上掛著破布和草梗。韩烈一剑挑开锈锁,三人钻出时,外面正是染坊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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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已经停工,院里掛著成排湿布。雨雾之中,布匹像一张张无脸的人皮。阿七刚站稳,远处便传来犬吠。城防司发现后院空了。
“走水路。”杨照说。
他们沿染坊后墙翻出,顺著小河往北。河面不宽,水却黑得发亮。岸边堆著废渣,几只死鱼翻著白肚,被雨水推到石缝里。越往北,空气里的矿腥越重。到炼矿坊外围时,韩烈停住脚步。
前方有守卫。那些人没有穿城防司的甲,肩甲上刻著灵矿商会的纹记。十余人分成两队,火把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炼矿坊的大烟囱没有冒烟,可地面仍微微发热。
阿七望著高墙,“这么多守卫,怎么进去”
杨照看向小河。河水从炼矿坊墙根下穿过,墙根处有一道排灰口。排灰口铁柵半开,边缘沾著新鲜划痕。
“有人刚从里面出来过。”
韩烈皱眉,“也可能有人等著我们进去。”
“所以你不进去。”杨照把一只纸包交给他,“你带阿七绕到坊外西侧,看有没有车辙。若半个时辰內我不出来,把证物送回医馆。”
韩烈盯著他,“你一个人”
“人多更容易暴露。”
阿七想说话,最终咬住嘴唇。她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慢行动。杨照看了她一眼,“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都要写。尤其是我没看到的。”
阿七怔了怔,隨即明白。照影术能看见光痕,却看不见每个人在黑暗里的选择。她要记的,正是那些选择。
杨照从排灰口潜入炼矿坊。里面比外面更热,墙壁上凝著水汽,地面铺满黑灰。他顺著灰痕往深处走,听见远处有沉闷的轰鸣声。那不是炼炉声,更像地下有一只巨兽在呼吸。
穿过两间废料房后,他看见了第一座冷炉。炉膛已经熄灭,旁边堆著未清理的炉灰。灰堆中混著细碎丹壳,丹壳外层灰白,內里有蓝色矿粉。杨照捡起一片,残镜光刚落上去,丹壳內部便浮出青柳井同款水网符痕。
净水丹的外壳来自这里。
他继续向內。第二间炉房里摆著木桶,桶中浸著矿石。矿石表面凿有许多小孔,孔中塞著药棉。药棉被水泡开,散出清凉药香,正是净水丹表面的气味。有人在用药香掩盖矿腥,再把矿粉炼入丹中。
最里间的门半掩著,门缝透出暗红光。杨照靠近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今晚回春斋被搜,姓宋的若识相,还能留命。”
另一个声音更低,“青嵐宗那小子呢”
“陈队正会处理。就算处理不了,明日城主府过堂,也能把他扣住。关键是这批灰,天亮前必须送到北井。第一锁口已经鬆了,再拖下去,
杨照目光一凝。第一锁口。这是他第一次从敌人口中听见这个词。
门內有人移动,他立刻退入阴影。两名灰衣炼工抬著木箱出来,箱底不断漏灰。灰落到地面后,並不散开,而是沿著某条看不见的纹路往北爬。杨照跟著灰线走到后仓,发现那里停著三辆盖布小车。车轮上沾著红泥,与送到回春斋的妇人鞋底一致。
他掀开车布一角,里面全是炼成半品的净水丹。每一枚丹丸都散著冷香,像一颗颗漂亮的毒眼。
就在他准备取样时,身后传来轻轻掌声。
“青嵐宗的人,果然喜欢夜探。”
杨照转身。后仓门口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商会青纹袍,手里捻著一串铁珠。铁珠互相碰撞,声音像矿石在井底滚动。
“严魁”杨照问。
男人笑了笑,“小弟子眼力不错。可惜眼力太好的人,在青石城活不长。”
他手中铁珠骤然散开,十二枚珠子同时落地。地面灰线被珠子点亮,整间后仓的墙壁浮出暗红阵纹。杨照脚下微沉,像有一只无形手掌按住他的膝盖。
严魁笑意更深,“你不是想查第一锁口吗那就先尝尝被锁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