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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井底红眼
    巡夜人的刀没有出鞘,杀意却已经落在雨里。四个人分站巷口和井侧,正好封住前后两条路。领头的铁牌修士脸上没有表情,蓑衣下露出的手背布满老茧,像常年握刀。

    

    韩烈向前半步,挡在阿七身前。阿七没有躲,只把怀里的病册护住。杨照仍蹲在井边,指尖压著石板缺口,那点井底红光在他瞳孔里一闪一灭。

    

    “青柳井已由城主府封存。”铁牌修士说,“擅动封井者,按扰乱城防处置。”

    

    杨照终於抬头,“封井之前,井水被谁取走过”

    

    铁牌修士眼中闪过一线寒意,“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问。”杨照站起身,雨水顺著袖口往下滴,“若只是湿寒入体,封井做什么若只是矿灰伤肺,井边为何有丹火灼过的痕跡若城主府真想救人,封条上至少该写明禁水时辰和替换水源。可这张封条只写了禁近,没写救治。你们封住的不是井,是证物。”

    

    铁牌修士的手按住刀柄。巷中气息骤然收紧。

    

    韩烈笑了一声,“青嵐宗弟子查病,也归你们城防管”

    

    “病由城主府接手,外来修士不得干预。”

    

    “那医馆里躺著的人归谁管他们胸口冷得像石头,手臂青得像被地气咬过。你们若管得好,他们会在廊下等死”韩烈眼里火意浮动,声音也沉了下去。

    

    铁牌修士没有答。他身后三人同时抬手,袖中短弩露出半寸。那不是城防常用弩,弩机上刻著细碎丹纹,箭头包著黑蜡。

    

    杨照看见黑蜡时,反倒確定了一件事。对方不想当街杀人,他们想让自己闭嘴。黑蜡里封的多半是麻脉丹毒,能让修士短时间失去运气能力,事后伤口又极难追查。

    

    “阿七,记。”杨照说道。

    

    阿七立刻打开病册,在雨下写字。

    

    铁牌修士眉头一跳,“记什么”

    

    “城主府巡夜队,青柳井旁,四人,短弩,黑蜡箭。领头者铁牌左下角缺一角,刀鞘第三颗铜钉曾被更换。”杨照一字一句说著,目光始终平静,“若我今晚出事,这些细节会比我的尸体先到青嵐宗。”

    

    铁牌修士脸色终於变了。他没有想到杨照一开口便不辩、不退、不求情,只把每个能追责的点钉死在纸上。对於习惯在夜色里办事的人来说,记录比刀更麻烦。

    

    短暂僵持后,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两盏白灯穿过雨幕,停在巷口。来人撑著青伞,伞面上画著一枚细小药葫芦。

    

    “陈队正,夜里刀弩相向,不怕嚇著病人”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衣衫乾净,眉眼温和,身后跟著两名药童。他看见杨照时,先拱了拱手。

    

    “在下宋临川,青石城回春斋坐堂药师。听闻青嵐宗有弟子入城,特来相迎。”

    

    铁牌修士陈队正脸色阴沉,“宋药师,封井之事与你无关。”

    

    宋临川笑得很淡,“病人与我有关。况且姚掌柜已经把医馆病册递到回春斋,若今晚这里出了人命,明日城中所有药铺都要被问。陈队正总不希望一口井惊动全城吧”

    

    陈队正看了杨照一眼,终究收回手。他带人离开前,冷冷丟下一句:“城主府明日请诸位过堂。”

    

    脚步声远去,巷中只剩雨水。

    

    宋临川收伞走近,目光落在井口,“你们不该这么快碰这口井。”

    

    韩烈道:“你知道井有问题”

    

    “城里聪明点的人都知道。”宋临川嘆了口气,“可知道和能说,是两回事。青柳井供城南三坊用水,封井前一日,三坊病人最多。封井后,病人没有减少,只是换成了喝替水的人出事。”

    

    杨照问:“替水从哪来”

    

    宋临川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今日城主府发给医馆的净水丹。说是化灰、去寒、寧肺。你可以看看。”

    

    杨照接过瓷瓶,倒出一粒灰白丹丸。丹丸闻著清凉,外层有薄荷和石斛气味,里层却藏著一丝极浅的矿腥。若不用残镜,很容易被药香压过去。

    

    残镜在袖中映出微光。杨照看见丹丸內部有一圈圈细小空腔,像被虫蛀过的石头。空腔里含著灰色粉末,粉末遇光便缩,像活物怕热。

    

    “这丹不是治病。”杨照说。

    

    宋临川的眼神凝住,“那是什么”

    

    “压症。让病人短时间咳得少些,斑痕淡些,但地气会沉入更深的脉位。三日內看似好转,七日后更难救。”

    

    宋临川沉默片刻,苦笑道:“我猜过,却不敢定。”

    

    杨照没有评价。他重新看向井口,问:“能打开吗”

    

    宋临川看了看巷外,“一盏茶。巡夜队绕一圈回来,大约一盏茶。”

    

    韩烈拔剑挑开封条,周厚不在这里,重活只能由他来做。他双臂发力,將石板一点点推开。井中冷气扑面而上,带著潮湿石腥。阿七点起灯,灯火刚探到井口便猛地矮了一截。

    

    井水悬在中段,水面平整如镜。镜面中央,那点红光再次亮起。它没有形状,却让人本能地觉得被盯住。

    

    杨照把残镜取出,镜面朝下。细光落入井中,悬水像被针刺破,水面下浮出许多丝线。那些丝线一端连著井壁,一端向城北延伸,在水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阿七低声道:“像人的脉。”

    

    “像被人强行接到井上的脉。”杨照说。

    

    宋临川脸色发白,“井怎么会有脉”

    

    杨照没有回答。他在水网深处看见了一枚符痕。符痕外圆內缺,缺口朝北,正是旧阵锁窍的样式。青柳井並非病源,它更像一处被借用的孔。有人把地底某种东西引到井里,又借全城用水送入人体。

    

    就在残镜光线触到那枚符痕时,井壁忽然传来轻微响动。不是石块松落,像有人在井底用指甲刮墙。

    

    韩烈低声道:“有人”

    

    下一刻,悬水下方浮出一张苍白的人脸。那人脸紧贴水面,双眼闭著,嘴唇却在无声开合。

    

    阿七嚇得退后一步。宋临川手中的伞落在地上。

    

    杨照盯著那张脸,看见对方唇形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喝水。”

    

    巷外,巡夜铜铃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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