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蹲下来掀开破布,火把照出那人身上数道刀口,最深的一刀从左肩劈到胸口。
这已经不是抵抗时被杀……是绑起来以后虐杀的。
衣领被扯开,锁骨下方烙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烙印,烙的是秦府的私印。
看清楚那印记的一瞬,周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疤头刘必须死。
不是为了输赢,不是为了一块矿,就是为了魏七,为了此刻躺在这片烧焦了的窝棚中间连名字都还没问就被烙上私印的这个人。
上回疤头刘在茶寮跑了,这回绝不能再让他跑。
沈云筝跟着队伍一起到了野鸡岭。
她站在那具流民遗体旁边,看着那块烙在锁骨上的秦府私印,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流泪。
自从她看到这个烙印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对纪昀这个人的最后一丝同门情分,跟着这片窝棚一起烧成了灰。
这人不再是她父亲当年手把手教画矿脉图的年轻录事,不再是那个档案房里帮她爹研墨递笔的学徒……
在她和亲人全被锁进档案房、卢鹤亭下令放火的那一刻起,纪昀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之前还觉得也许他只是被逼无奈,也许他也有被拖下水的苦衷,但现在看到这具被凌虐的流民尸体,看到那块烙进皮肉的秦府私印,她再也不找任何借口了。
这不是被逼无奈,这是彻底放弃做人的底线。
从这一刻起,她要亲手把纪昀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周芒回到村口时天已大亮。
他刚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猎靴交给苏念儿去刷,沈云筝已经换好出门的衣裳站在他院门口,背上背着那口铜皮箱子。
“芒哥,我要回一趟秦府。”
周芒放下手里的水瓢:“现在?”
“疤头刘刚烧了流民营,秦府现在正等着纪昀的下一步指令。
纪昀在县城设了暗桩,我现在回去向他复命,他会以为我是从流民营逃回去的,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纪昀引出来。”
她停了一下,“我爹死前留给我的那行小字……硝洞之底有岔道,通前朝军器局正库……秦府不知道这条岔道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有硝土矿,不知道硝土矿底下还有东西。
我要让纪昀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硝土矿上,把正库的事继续压住。”
周芒沉默了片刻。
沈云筝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她是亲眼看到那个烙印之后才下定决心的。
但回秦府,意味着她要面对面跟纪昀周旋,那个出卖她父亲、放火烧死档案房所有老工匠的人。
风险太大了。
“纪昀不是傻子。
你从流民营回去,他怎么信你?”
沈云筝把铜皮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从底层翻出一块矿样。
那是一块硝石矿的伴生矿石,标签上写着“鹰愁涧西三十里”,是她父亲当年亲手标注的。
“这块矿样是我爹档案里唯一没有记录坐标的矿样。
标签上只写了大概方位,没有步数、没有井口编号、没有支脉走向。
纪昀一直想要这块矿样,因为他知道这块矿样对应的是第三支脉的硝土矿入口。
但我爹没把坐标写上去……档案缺的那半页就是这块矿样的坐标。
我拿这块矿样回去,告诉他是从流民营手里搜出来的,他就会以为流民营已经在挖硝土矿了。”
周芒把矿样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是她父亲档案里那一块,标签上的蝇头小楷和档案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
疤头刘烧了流民营,纪昀应该在等复命。
我去得越快,他越不会起疑。”
她把铜皮箱子重新锁好,背在肩上,“我爹的档案箱还放在念儿姐那儿,钥匙也在念儿姐手里。
要是三天之内我没有从秦府传消息出来,你就是再去一趟鹰愁涧,也别来找我。”
周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厉锋留给他的那把捕快佩刀从墙上摘下来递给她,刀鞘上那道崩口还留着。
“到了县城,先找赵小娥的茶水摊。
她会告诉你纪昀的暗桩具体位置。”
苏念儿从灶房里追出来,把一双新编的草鞋塞到沈云筝手里:“路上换鞋。
脚上那双走远路容易起泡。”
沈云筝接过草鞋,低头看了一眼苏念儿手上那双皮手套的针脚,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秦府设在县城的暗桩,是一间挂着“秦记药材行”招牌的铺面。
前堂卖药材,后堂是账房和客房,对外说是秦家的药材采购点,实际上是秦府在县城的矿务情报中转站。
纪昀的办公室就设在二楼最里间,窗户对着街外,能看见所有进出城门的行人。
沈云峥走进药材行时,身上还穿着从野鸡岭回来的那件衣裳。
此时账房老苟正蹲在灶台后面翻着账册,抬头看见她,顿时愣了一下:“沈姑娘,你不是在……”
还没说完,沈云峥便开口道:“我要见纪先生。”
老苟赶紧把她引到二楼。
此时纪昀正坐在窗边翻阅着一叠公文,看见沈云峥来了,问道:“野鸡岭那边怎么样?”
沈云峥实话实说:“八头刘烧了窝棚,但流民营里没有矿样。
周芒的人去得太快,八头刘根本没来得及搜查。”
纪昀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周芒下一步打算去哪?”
沈云峥沉默片刻:“三日后周芒会独自去野狼岭,探查野狼岭以北的硝矿洞。”
这句话半真半假,野狼岭以北的确有一条洞,那是沈云峥父亲档案上标注过的废硝矿,早就被挖空了,没有任何价值。
但是那个洞口的位置在野狼岭北面的断崖下,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道可以进出,那是一个伏击的绝地。
如果纪昀派人在那里设伏,周芒只要不进洞,提前在坡上布置后手,伏击圈就会反过来变成包抄圈。
纪昀闻言点了点头。
沈云峥看着他那副满意的表情补充道:“但是如果他死在山里,矿脉图的下落恐怕就要断了。”
纪昀却不以为意,说道:“矿脉图在你手里就断不了。”
沈云峥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没有回秦府安排的住处,而是直接往城北秦府的北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