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家主秦鹤年今年57岁,是秦家矿务的掌舵人。
沈云峥跟他见过两次面,两次都是在纪昀的陪同下,这一次他独自前来,直接在书房门口求见。
此时秦鹤年正在书房里翻看工部新下的矿脉勘察批文,听见管家通报说沈姑娘求见,眉头皱了一下后,让人把她请进来。
沈云峥进了书房,先不说纪昀,而是先说了另一件事:“流民营被烧了,但是矿样没有找到。
纪先生安排了伏击,要把周芒困死在野狼岭北面的硝洞里。
但如果周芒真的死在山里,那他手里的矿脉图就没有人能解了。”
秦鹤年手里端着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不是在乎周芒的死活……周芒死了对他来说只是少了一个麻烦。
但矿脉图没人能解?那就是断了他的财路。
孔雀石矿只是小头,硝土矿才是大钱,而矿脉图是开采硝土矿的唯一凭据。
如果周芒死了,沈云筝又解不了全部密码,那硝土矿就是一座废山。
秦鹤年放下茶盏:“纪昀的计划你全知道?”
“知道一部分。”
“你先把这件事放下。
矿脉图的事,我自有安排。”
秦鹤年没有明说,但沈云筝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要干预纪昀的计划,至少不能真的把周芒弄死。
沈云筝从秦府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她今天没有出卖周芒……她说的是野狼岭以北的废硝洞,不是鹰愁涧以西的硝土矿。
她也没有暴露正库岔道的存在。
但她成功地让秦鹤年对纪昀的计划产生了疑虑。
一个东家一旦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幕僚,那个幕僚的话就不再有执行力。
纪昀的伏击,从这一刻起,已经被打了折扣。
但折扣不是撤销。
秦鹤年只是不信任纪昀,不是不信任秦府的刀。
他让沈云筝把事情先放下,转头就派管家去了一趟县衙。
管家带了一封秦鹤年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野狼岭以北近日可能有山匪活动,请马知县派人协防,护送进山勘察矿脉的周芒。
马知县接到信时正坐在县衙后堂喝闷酒。
罢免文书已经在路上了,他头上这顶乌纱帽还剩最后几天。
秦府要他派人护送周芒?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秦鹤年这老狐狸,明明是自己要借刀杀人,却想把护送不力死人伤人的责任推给县衙。
他把朱捕头叫进来……朱捕头从府城回来后一直在养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捕头的职衔还挂着。
马知县让他从手下挑几个人,去野狼岭方向“协防”。
朱捕头问:“挑多少人?”
马知县端起酒碗,从碗沿上瞥了他一眼:“老弱病残,脸生的。
凑四个。
护不护送是你的事,到了野狼岭听秦府的人调遣。
他们让你退你就退……别把命搭上。
记住,这件事是秦府牵的头,县衙只是应差。
周芒若出事,责任全在秦府。
周芒若没出事,责任也全在秦府。
衙门不沾。”
朱捕头出了后堂,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从手下挑了三个人……一个瘸腿的老衙役,一个刚从乡下顶差的新手,还有一个连弩机都不会上的伙夫。
加上他自己刚好四个,正好凑够马知县说的“四个老弱”。
他把人聚在衙门口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慢悠悠地往野狼岭方向晃过去。
沈云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秦府出来她没有直接回药材行,而是先拐到了北门外赵小娥的茶水摊。
赵小娥正给一个过路商贩倒茶,看见沈云筝走过来,朝摊子后面使了个眼色。
沈云筝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借着喝水的功夫压低声音把三件事交代给赵小娥。
“纪昀要设伏,目标在野狼岭以北废硝洞。
秦鹤年已经派管家向县衙递了信,马知县应了……但他只派了四个老弱。
朱捕头带的队,是应付差事的。
告诉芒哥,朱捕头不会真动手,但纪昀的人已经出发了,疤头刘也在其中。
让他们在坡上伏,别进洞。”
赵小娥点了点头,把茶碗收走,转身从摊子后面翻出那套采药篓背在肩上。
她把篓子底下的铜哨挂在脖子上,又将那支弩机塞进篓子最上层。
篓面上盖的是野生的防风草,草
她背上篓子往野狼岭方向走去。
出了城拐进山道,她把围裙一脱缠在腰间,放开脚步开始在山路上飞奔,猎犬一样隐入林子里。
消息递到周芒手上时,他正在铜炉边看郭驼子新铸的第三批双卡槽弩机铜钩。
赵小娥一口气把沈云筝从秦府带出来的话原样倒了一遍,周芒听完把铜钩往桌上一放,心里全清楚了。
沈云筝没有出卖他。
她说的是野狼岭以北废硝洞,和真正的硝土矿差了整整三十里。
这条假路线够具体,具体到纪昀一定会信;够危险,危险到沈云筝必须在他面前演那片刻的犹豫。
纪昀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沈云筝画好的陷阱边上。
秦鹤年让马知县派人护送,马知县只派四个老弱,说明两边都不想沾血,只想借刀。
那这把刀,就反过来让他们自己握着刀把。
他转身对石阔说:“野狼岭以北废硝洞,三面陡坡,一条窄道进出。
纪昀的人要设伏,必然蹲在窄道两侧的灌木丛里。
咱们不进去……咱们在坡上伏他们。”
……
周芒带着铁柱、石头,还有四个猎户,六个人沿着野狼岭一路往北。
连个火把都没点,就贴着山壁走,脚底下尽量不出声,往废硝洞那个方向摸过去。
走到半路上,官道拐角那地方,忽然就冒出四个人来。
打头的是朱捕头,腰上挂着捕头的腰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后面跟着的那三个,一个老衙役,腿还瘸的,走路一拐一拐,一个刚从乡下顶差上来的新手,脸上还带着那股子没睡醒的劲,还有一个是伙夫,连弩机都不会上,背着一张弩在那摆样子,估计真让他放一箭,弩弦能崩自己脸上。
四个人晃晃悠悠地就过来了。
这哪是来协防的,这就是来应付差事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朱捕头走到周芒跟前,拱了拱手,说了句“奉命协助”,那语气敷衍得连他自己都懒得装了,说完了就站在那,等着周芒接话。
周芒看着这四个“援兵”,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行,马知县这老狐狸,明面上应了秦府,背地里就派四个老弱过来糊弄事。
他正要开口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话都到嘴边了,眼角忽然扫到捕快队伍后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朱捕头身后走出来了,把斗笠一摘,露出脸来。
沈云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