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疤头刘出狱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侯三。
原弓弩坊二坊头侯三,自从上次在破庙被周芒用碎石箱子骗了以后,一直在县衙大牢里蹲着。
疤头刘是裘秃子的贴身护院,魏七一家四口就是他带人杀的,城隍庙那一飞刀差点要了魏七的命,后来在茶寮被周芒当面念了账本,回去以后也被马知县收进牢里当个备用棋子。
还有一个是私盐贩子的小头领,姓蔡,褚麻子的手下,周五魁的旧部。
这三个人本来都该在牢里蹲到案子审结,但秦府递了一张公文,马知县大笔一挥,人全放了。
纪昀亲自去牢里接的人。
他站在牢门口,看着三个刚从号子里拖出来的囚犯,把三份新写的身份文书挨个递过去。
疤头刘接过文书翻开一看,上面写的是“秦府护院队正”,还盖了秦府的私印。
侯三的文书上写的是“秦府弓弩坊采办”,蔡头领的文书上写的是“秦府盐务押运”。
“你们三个的命,是秦府从案卷里摘出来的。”
纪昀说话时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秦府替你们洗了案底,换了身份,现在你们是秦府的人。
秦府的人替秦府办事,办好了,新身份就是真的。
办不好,牢里的案底随时可以翻回来。”
疤头刘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着纪昀:“杀谁?”
“先不用杀谁。”
纪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野鸡岭的地图摊开,手指点在野鸡岭北面一片新标注的垦荒区上,“野鸡岭北面,流民营新开了几片荒地。
窝棚刚搭起来,储粮刚运进去,还没有设鹿砦和哨卡。
你们三个各带旧部,趁夜摸过去。
不用攻村,就烧窝棚、抢储粮。
他们刚站稳脚,这把火烧的不是粮,是他们的人心。
让他们知道,跟着周芒,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疤头刘接过地图,嘴角扯了一下。
他从牢里出来以后脸比从前更阴沉了,左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牢门口看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侯三在旁边搓着手,弓弩坊被周芒端了以后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背靠秦府又重新拿回了采办的名头,恨不得当晚就带人进山。
姓蔡的私盐贩子倒没说什么,只是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刀鞘上的锈。
当天夜里,周芒接到报信时正在铜炉边看郭驼子新铸的一批双卡槽弩机铜钩。
来报信的是赵家屯一个跑山路的猎户,从野鸡岭一路狂奔回来,跑丢了一只鞋,脚底全是血口子,一进祠堂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铁柱把他扶起来灌了半瓢水,猎户缓过气来断断续续说了情况。
疤头刘带了二十多个人,趁夜摸进流民营北面新开的垦荒区,三处窝棚同时点火。
垦荒区只有几个老流民和妇女守着储粮,根本没有抵抗能力。
疤头刘的人把储粮全抢走了,窝棚烧成白地,两个试图拦住他们的老流民被打倒在地,一个年轻人追出去被砍了一刀,伤在左肩,深可见骨。
最惨的是留在最后拖粮食的一个中年流民……天亮时同伴在烧塌的窝棚架子
周芒听完,把手里那枚铜钩放在桌上,站起来系腰带。
铁柱在旁边已经气得脸都青了:“又是疤头刘?他娘的他不是关在县衙大牢里吗?马知县都被押走了谁放的……”
“秦府。”
石阔把弩机挂上腰间,“马知县虽然被押走了,罢免文书还没下来,县衙官印还在他手里。
秦府拿他的印从牢里提人,他巴不得借这个机会再咬我们一口。”
周芒心里比石阔想得更深。
疤头刘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城隍庙的飞刀、茶寮的账册对质、魏七后腰上那道致命伤口,每次都沾着魏七的血。
他和魏七之间的仇,不是牢里蹲几个月就能抵消的。
秦府要用他,是因为他对周芒恨得最直接,不用动员,放出来就是一条疯狗。
而疤头刘自己也清楚,秦府这棵大树是他这辈子能抱上的最粗的腿,他必须用最狠的手段纳投名状。
这就是那份投名状。
不多时,乡勇队集结完毕。
二十个人,十个弩箭手,十个猎叉手。
弩箭手背的是郭驼子新打的双卡槽铜胎弩机,猎叉手拿的是加了三斤铁料的新叉。
铁柱带弩箭队,石头带猎叉队,赵四爷把老黑和另一条猎犬也牵来了。
苏念儿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那双新纳的厚底猎靴。
靴底纳了三层,针脚密得跟米粒一样。
“鞋底厚,踩雪不冻脚。
天黑路不好走,别崴了脚。”
她把靴子往周芒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周芒蹲下来换鞋,把旧靴子放在灶房门口。
新靴子套上,大小刚好。
沈云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好的草图。
这是她凭记忆复绘的野鸡岭周边矿道走向,包括那条通往前朝军器局老监井的废矿道支线。
图上用朱砂笔在野鸡岭南面标了一条细线,”
她把图递给周芒:“野鸡岭南面有条废矿道,出口正好在垦荒区背后的山坳里。
你带人从矿道绕过去,不用在正面追他们,直接截后路。”
周芒接过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对她点了点头。
一群人趁着夜色直奔野鸡岭。
赶到垦荒区时天还没亮。
周芒举着火把走进那片被烧毁的窝棚之间,烧焦的木桩还冒着青烟,地上的储粮全被翻走了,撒落的谷粒混在泥里,到处都是踩烂的锅碗瓢盆。
三个受伤的流民靠在旁边的树下,一个妇女正给他们包扎伤口,绷带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
那几个守夜的老流民蹲在废墟边,看见周芒带着乡勇队进来,颤巍巍站起来,张嘴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粮……粮没了……”
周芒让铁柱把带来的干粮和伤药分给他们,又让两个猎户把受伤最重的人背回李家村找郎中。
然后他沿着袭击者撤退的方向往外搜,一直搜到林子边缘,在一片被踩平的灌木丛前停下脚步。
地上躺着一具用破布草草遮盖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