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已经走到了杨孤云面前,他仔细观察了靠在对方肩上的周秋白,又看了看杨孤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一时间无从开口,只是把油灯举高一些,想要将灯光洒在周秋白的脸上。
灯光下,那张面庞显得苍白得无血色,但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还有点知觉。
“他没事吧?”掌柜的低声问道。
“没死。”杨孤云的回答依旧简洁,但他将周秋白快要滑下去的手臂再次拢紧。
掌柜的看在眼里,未再多言,只是将油灯稍微挪开。
越来越多的门板发出响声。
那些在白光中惊醒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推开窗户,或打开木板门,有的人手里紧握着柴刀,有的人甚至裹着被子。
他们犹豫着站在门口,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被这个噩梦困扰许久了。
“怎么回事?”
“是不是那些鬼又来了?”
······
还有人藏在门板后面,仅露出半张脸,随时准备关门。
他们毕竟被恐惧困扰了太多年,已经将害怕刻进了骨髓。
然而,当他们看清街中央站着的不是那些模糊的影子,而是真实的两个人,当他们注意到月光下的街道前所未有的干净。
一些人终于将柴刀放下,有的人从门板后走了出来。
人群在客栈门口聚集,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圈。
有人认出了周秋白身上的白衣,有人则注意到了杨孤云背上的枪。
窃窃私语声在众人中蔓延,声音虽小,却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不就是今天住店的那两个?”
“傍晚在药铺见过。”
“刚才是他们弄出来的白光?”
“别胡说,那光快把天掀了,人能弄出来?”
掌柜的忍不住了,转过身将手里的油灯高高举起。
“刚才的白光就是这两个年轻人弄出来的,他们在街上搏斗了一夜,将纠缠了小镇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彻底铲除了。”
话音刚落,药铺的老郎中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喉咙,用颤抖的嗓音补了一句:“这二位是咱镇上的恩人,咱们以后不用怕那些鬼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这么多年都没人能解决的祸害……今天才刚来……”
言外之意十分明确,这太巧了,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话一出口,刚刚升腾起来的感激气氛骤然冷却,一些人跟着点头,尽管还有些人未表态,但眼神却显得动摇。
他们被这怪物欺骗太久,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并非那么容易就能驱散。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他的装束与镇上的原住民大相径庭,虽然身上的衣料陈旧,却是城里常见的对襟长袍,脚下的鞋子也是磨损的皮靴。
他是前些日子被闹鬼传闻困在这里的行商,原本想多留几日看看商机,却发现连自己恐惧得连镇门都不敢出。
此刻,他借着灯笼的光细细辨认着周秋白的脸,越看越熟悉,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认识他们!”他说着,指向杨孤云的枪,“我在武魂城看过魂师大赛!他们两个在总决赛上以二敌七,竟连魂圣都抵挡不住他们!”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那行商越发激动,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最顽固的怀疑者也动摇了,因为魂师大赛的名号就是金字招牌,连偏远的小镇也耳闻过。
能登上那个舞台的,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传说那种比赛,年纪轻轻魂力高得很,打底都是魂尊起步。
更有甚至,能拿冠军的,至少都是魂宗,魂王也不是没可能。
但现在听说,他们连魂圣都杀过。
不愧是天之骄子啊!
那些紧握柴刀的人终于放下武器,那些藏在门后的人也完全走了出来。
掌柜的趁机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最前面,转过身面对众人。
“你们看看这条街。”他说道,“我们在这条街上走了多少年,有哪一天晚上能像现在这样,一群人站在外面,什么事都没有?”
所有人突然沉默。
他们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再抬头看着头顶的明月,最后又转头看向邻居们的表情。
是啊!
多少年了?
他们多少年没在夜晚走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率先反应过来,她从人群中挤出来。
“三年了……我家阿旺死在巷口三年了,年年忌日我都不敢晚上出来给他烧纸钱……”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见状,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还有人又哭又笑。
有人拍着邻居的肩膀,有人跑去敲那些还未开门的窗户,叫嚷着让他们快出来看看。
几位老人颤巍巍地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
杨孤云静静站在喧闹的中心,面色依然平静。
他将周秋白的身子托得更稳一些,肩头落下的鞭炮碎片,他并未去理会。
掌柜的笑着搓了搓手,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你们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也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样,你们在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房钱就不用算了,谈钱多伤感情?”
闻听此言,周秋白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醒来的,大概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脸色仍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
他靠在杨孤云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了掌柜一眼,声音虚弱却清晰:“掌柜的,刚才是不是说免单?”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不会这小子认死理还要给钱吧?
但他高估了周秋白对钱的感情。
周秋白微微一笑,尽管笑容因为牵扯伤口而显得痛苦,但他还是努力挤出后半句话:“那再住三天,伙食算你的。”
很好,这位掌柜用感情征服了他。
看来他今天这一战没白打。
杨孤云没有回应,但在周秋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扶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这家伙!
真是死了都不忘把钱带进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