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不杀老人。
当时听来令人毛骨悚然,现在回想却又透着几分心酸。
并非鬼不杀老人,而是老人心中已无怨恨。
一个人活到最后,已经燃尽了。
这些灰影并非怪物,而是一座小镇几十年来的叹息。
或许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魂师死的这么安详了。
“孤云。”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身后的人能听见,“我明白了。”
杨孤云并没有回头。
“这三条规则,正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它们只是在向活着的人讨还当年的账。”
“懂了。”
懂了,所以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它们是负能量的聚合,那只需用足够强度的纯净魂力一次性将它们全部净化掉就足够了。
周秋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满了他的肺腑,随后缓缓吐出,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稳。
他抬起头,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恰好照亮他握剑的双手。
白衣剑的光芒逐渐透亮,不再刺眼,而是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薄如晨曦的第一缕天光,冷而不寒,淡而不弱。
右手剑轻轻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随后左手剑也开始共振,两柄剑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颤动,掌心的魂力开始由内而外流转,双剑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夜空。
心火忽明灭,尘纷蔽太清。
一朝收鞘去,万壑月华生。
涤尽人间垢,还归天地明。
本来无物处,何处染浮名。
两柄剑的剑尖同时亮起,光从他掌心沿着剑身缓缓爬升,每上升一寸便亮一度,最终整个剑身化为了一根透明的光柱。
光沿着他的手背爬上手腕,白衣在光辉下几乎透明,衣角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似乎也融入了那束光里。
杨孤云侧目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不由觉得眼前的白光有些模糊,并非视线的问题,而是那光太过纯净。
然后,光芒骤然炸开。
剑光破暗一城霜,负气千年始自伤。
照尽人间多少恨,清明到处是春光。
光并非朝着某一个方向,而是向所有方向同时扩散。
以周秋白为中心,白色光波无声地向外推开。
光波所过之处,石板路上的水渍迅速蒸发,墙面上多年积累的尘埃被一扫而空,从树皮缝隙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瞬间在光中消失殆尽。
连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冰冷也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润的清凉。
灰影们并没有逃跑。
并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
离得最近的几团在光波碰到它们的瞬间便化为乌有,从边缘开始,灰色的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一层层地剥离,越缩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在光中挣扎着冒出一缕青烟,随后彻底消散。
后面的灰影试图往巷子里钻,往井底下躲,或是藏匿于树根之中,但光比它们更快。
光虽然在真空中传播速度最快,但不代表在大气中慢。
光追上了它们的影子,穿透了它们的身体,带走了所有。
整条街道被照透了。
就在一只灰影快要消散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声音并非惨叫,而是一声长久以来的叹息。
它散开的那一刻,周秋白隐约看见它的轮廓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状,那并非怪物,而是一个人。
然后它也随之消散,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都不剩。
光芒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暗去。
周秋白仍然站着,但已不再是战斗的状态。
双剑依旧握在手中,剑身的透明光正在慢慢褪去。
魂力已经彻底见底,一滴都不剩了,已经被全部榨干了。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杨孤云在他倒下之前伸出了手。
一只手抓住周秋白的胳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稳稳将他架住。
周秋白靠在他肩膀上,头耷拉着,呼吸微弱却尚算均匀。
杨孤云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行了。”
虽然他们此时有些狼狈,但其实这一招下去,镇上并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只不过周秋白这一下,直接把整个镇子叫醒了。
二楼的窗户猛然打开,一个裹着灰色袄子的老头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从被窝里惊醒的迷茫。
他揉了揉眼睛,向街上张望,嘴里嘟囔着:“天亮了?怎么这么快……”
话未说完,他便愣住了。
因为头顶的明月在天上显得如此刺眼。
“是……是那东西!那东西又搞新花样了!”
他颤颤巍巍地缩回头,猛地关紧窗户,窗框撞在木框上发出闷响。
完蛋了......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被他的惊慌所感染。
客栈的大门首先从里面拉开,掌柜的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毕竟他们这些留在这里的老人都是苟延残喘,本就是行就将木的老人,多活一天都是赚,又何必强求那么多呢?
所以这些鬼物变强又如何,他们这些老人赔了这个镇子这么久,早就活够了。
而当他看到街中央那两位身影,白衣少年靠在黑衣少年身上时,尤其是他们此时的模样,感觉猜到了什么。
掌柜的看了一会儿,重重一拍门框,“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朝屋里喊,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刘!快出来!”
与此同时,药铺的门板也几乎同时响起。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连棉袍都顾不上披,穿着单衣,急匆匆地从巷子里跑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街中央那两个人,又瞥了一眼被月光洗得透亮的石板路,脚步突然减缓。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摸索,似乎要确认什么。
其实他也是有点魂力的,只不过没办法修成魂师而已。
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激动。“没了……”
“那股寒气没了,我这一双摸了六十年药材的手,绝对分得清。”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烁起泪光,“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