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中哲把车停在谈家别墅门口。
这是一栋独栋别墅,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
他从车上下来,没有关车门,直接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门开了,荟雯看到他还有些惊讶,站在里面,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跨进了玄关。
客厅里有人说话。
他听到母亲的笑声,还有另一个人的笑声,粗犷的,浑厚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
谈景琳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很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她对面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脖子上的肉从领口里挤出来,脸泛着红光,头发往后梳,抹了发胶,亮亮的。
窦老板旁边坐着窦晶晶,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化了淡妆,嘴唇是浅粉色的,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很优雅,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脚踝交叠。
外婆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头发白了,烫着小卷,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家具鞋。
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位置比其他人高一些,坐垫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戴着两只金戒指,一只镶着翡翠,一只光面的,镯子在手腕上,是翡翠的,颜色很绿。
贺中哲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的目光从谈景琳脸上移到窦老板脸上,移到窦晶晶脸上,移到老夫人脸上,没有停,最后回到谈景琳脸上。
“妈,你今天有没有见到青梨?”
他的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嗓子有一点哑。
谈景琳脸上的笑收了。
她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看着贺中哲,下巴微微抬起来。
“没有,我没见到她。”
贺中哲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的头发是乱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下巴和两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眼睛
老夫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年纪大了才有的那种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好了,正好你来了,坐下吧。”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手,手指朝贺中哲的方向勾了一下,动作很慢,手指上的金戒指闪着光。
贺中哲看了老夫人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那边,在老夫人对面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了。
他坐得很靠前,背没有靠着沙发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窦老板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堆着笑。
他的脸本来就红,一笑更红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牙齿很白,白得不自然。
“中哲真是青年才俊啊。”
窦老板的声音很大,整个客厅都听得见,声量比正常说话高了两个档次。
“我早就听晶晶说起你,说你在医院是骨干,年纪轻轻就主刀了,多少病人排着队挂你的号。你看看你,一表人才,长得多俊,这模样,这身高,这气质,放在整个市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贺中哲的目光从窦老板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份文件,打开着,露出里面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面积很大,占了整个页面的三分之一。
旁边是一张地契,白色的纸,上面有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字看不太清楚。
再旁边是两个深红色的首饰盒,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打开了,大盒子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珠子颗颗圆润,颜色翠绿,在灯光下像一汪水。
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和项链是一套的,耳环的扣子是黄金的,闪闪发光。
窦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份文件,手掌和纸张接触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块地,在郊区,三千平米,市值一个亿。”
他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自豪的语调。
“给晶晶做陪嫁,还有这套珠宝,她母亲在世的时候留下的,老坑玻璃种,市场上找不到第二套,价值千万。”
贺中哲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看着窦老板的脸,看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到谈景琳脸上。
谈景琳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期待,又像命令。
贺中哲站起来。
“谢谢窦叔叔夸奖。”
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
“我还有工作要忙,先走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谈景琳说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扔在玻璃上。
贺中哲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绷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转过来。”谈景琳说。
贺中哲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谈景琳,嘴唇闭着。
他的下巴抬着,喉结在脖子中间突出来,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谈景琳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着高跟鞋,站起来之后比贺中哲矮不了多少。
她绕过茶几,走到贺中哲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玫瑰的味道,很浓。
“既然现在青梨不见了,那就得换个新娘。”
谈景琳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贺中哲能听到,但语气里的硬度没有减。
“换晶晶跟你订婚,如何?”
贺中哲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缩了一点,嘴唇张开了一瞬,又合上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那种轻轻皱一下,是整片眉头都往中间挤,眉心出现了很深的竖纹,两边眉毛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半。
“不可能。”
谈景琳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头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下巴抬得更高了,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珍珠项链在她锁骨的位置晃了一下。
“戚青梨甩了你,已经够丢脸的了。”
她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难道你要为了她,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吗?”
她停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离贺中哲更近了。
她抬起手,手指点了一下贺中哲的胸口,指甲是红色的,涂着很艳的甲油,戳在他衬衫的布料上,有一点疼。
“至于戚青梨肚子里的孩子,我看,也不见得是你的,要是你的,她不会跟你分手。”
贺中哲的身体震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动作,但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很快又落下来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着谈景琳的脸。
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牙齿打战的声音。
“她没有跟我分手。”
他笃定。
声音比刚才低了,低到几乎只有谈景琳能听到。
喉咙又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上下下。
谈景琳把手从他的胸口拿开了,垂下来,放在身体侧面。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
窦老板还站着,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没有那么大了,眼睛眯着的程度变小了,嘴角往两边咧的程度也变小了,他的目光在谈景琳和贺中哲之间来回移动。
窦晶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看任何人。
老夫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谈景琳转回头,重新看着贺中哲。
“你风风火火找人,找了一整天,闹得全城人尽皆知。”
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刚才那种硬度,甚至更硬了,像一把刀,刀刃很薄,很锋利。
“你贺大少爷被人分手了,伤了谈家里的脸面。我该问责你才对。现在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你还不要?”
贺中哲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手指完全张开了,又合拢了,又张开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的起伏很明显,衬衫的布料随着呼吸一紧一松。
他的眼睛看着谈景琳,目光不动,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到虹膜的纹路。
“不要。”
只有两个字,但说得很用力,下巴的肌肉鼓起来,咬肌在脸颊两侧突出来,又消下去了。
“娶不了她,我就娶不了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这一次转得很快,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过去,脚已经迈出了一步。
谈景琳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
“晶晶多好,你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也不嫌弃你跟戚青梨有过过往,多好一个女人。”
贺中哲没有停。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了鞋,动作很快,鞋带只系了一个结,没有系蝴蝶结,就是打了一个死结,胡乱塞了一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客厅的窗帘,窗帘布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谈景琳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她的手指攥着裙子的侧缝,裙子的布料被攥出了几道褶子,很深,很细。
窦老板站在沙发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了。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肚子从西装扣子之间鼓出来,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谈景琳。
“谈大小姐,这……”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试探的、不确定的语气。
谈景琳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手掌朝外,手指并拢,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窦晶晶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把白色的裙子往下拉了拉,裙摆本来缩到膝盖上面一点,她拉了一下,把它拉平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笑得很好看,很温柔。
她走到谈景琳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谈景琳的手腕。
“阿姨,没关系的,中哲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像丝绒。
“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谈景琳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表情变了一下,从生气的样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伸出手,拍了拍窦晶晶的手背,拍了两下,很轻,很慢。
“好孩子。”
老夫人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的颜色变淡了,但目光还是很锐利。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谈景琳,又看了看窦晶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跑了就跑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谈景琳走到老夫人身边,弯下腰,在老夫人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老夫人点了点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窦老板走回沙发旁边,弯腰把茶几上的文件和首饰盒收起来。
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
他的动作有点笨拙,首饰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用下巴抵住了。
窦晶晶松开谈景琳的手腕,转过身,走到窦老板身边,伸出手,把首饰盒接过去了。
她把首饰盒抱在怀里,动作很稳,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婴儿。
“爸,我们先回去吧。”她说。
窦老板点了点头,夹着文件,跟着窦晶晶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窦晶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她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谈景琳身上,又停了一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转回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谈景琳和老夫人。
谈景琳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小鱼。
老夫人靠回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闪着光,光点很小,但随着她手指的微微颤动,光点也在动,像一个很小的、很远很远的星星。
谈景琳转过身,走向楼梯。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
她上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夫人一个人。
电视机没有开,钟挂在墙上,秒针走着,一下,一下,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老太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
她的手不动了,手指上的光点也停了,固定在那里,不再闪了。
戚青梨怎么会跑了,老太太心里清楚的很,不过是窦晶晶的手段,这个小姑娘,从小就心机身,想要得到什么,不择手段。
事已至此,她一个老太婆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