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中哲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换了衣服,拿起手机,手机上有两条消息,都是戚青梨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术要做几个小时?”
发送时间分别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九点四十八分。
他拨了戚青梨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走到办公室,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出了医院。
停车场很空,路灯照着他的车,车顶上有一层露水,细细的水珠。
他开车回家。路上红灯很少,他开得很快,经过两个路口的时候黄灯刚亮,他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
到了公寓楼下,他把车停在门口,没有进车库,钥匙扔给保安,让他帮忙停。
电梯等得久,他按了三次按钮,电梯才下来。
进门的时候,他喊了一声青梨。
没有人应。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了一半,枕头歪着,床单有一角从床垫下滑出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她的衣服不见了,左边那一排衣架空着,衣架歪歪斜斜的,有几个叠在一起。
他转身走到浴室,毛巾架上只有他的毛巾,她的那条浅灰色的毛巾不见了。
牙刷杯里只有他的牙刷,她的那只印着猫的杯子不在。
他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垂着,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他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用遥控器压着一张纸。
他把纸拿起来,是戚青梨的笔迹,字写得有点急,有几个笔画拖得很长。
“我想很久,还是决定一个人生活。”
贺中哲拿着那张纸,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动。
她不要他了?
他的眼睛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了一下,放进外套的内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又拨了戚青梨的号码。
还是关机。
他拨了三次,三次都是关机。
他出门了。
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他先去了戚青梨可能去的几个地方。
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馄饨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卷帘门,看了一分钟,然后开了出去。
他去了她以前住过的那条街,那栋老居民楼。
他不知道她住哪一单元,但他还是开过去了,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
楼上几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的,没拉的,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关着。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影子。
他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最终他开车去了学校。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了,穿着校服,三三两两走进校门。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传达室。
保安认识他,说贺医生来了。
他说找戚青梨老师。
保安说戚老师请假了,昨天下午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学校,教导处那边批的假条,没说具体几天。
贺中哲站在传达室门口,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水泥地上,很长。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的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走出传达室,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
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鞠芷子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接通了。
“鞠老师吗,你好,我是贺中哲,青梨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鞠芷子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没见过,我今天没见过她。”
“她昨天从家里走了,留了张字条,她的手机关机了,如果你见到她,请你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要上课,先挂了。”
电话断了。
贺中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两秒。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大步走向停车场。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嗒,很有节奏。
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校门,学生已经差不多都进去了,校门口空了,只有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警棍,在手里转着玩。
贺中哲翻开手机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找到一个名字。
谈京舟。
他看了那个名字两秒,然后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舅舅。”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青梨不见了,请您帮我找到她,她昨天晚上走了,手机关机了,我找不到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谈京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好。”
一个字。然后就挂了。
贺中哲握着手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皮很薄,太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
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呼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气呼完了。
他发动了车,开了出去。
谈京舟的办公室里,唐鑫站在办公桌旁边。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是玻璃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早晨的光线里变成深色的剪影。
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没有喝,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细细的一缕,飘了十几厘米就散了。
谈京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起来一圈,露出小臂和腕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显示着“贺中哲”,通话时长十五秒。
唐鑫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平板,贴着胸口。
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老板,戚小姐现在人在鞠芷子家里,鞠芷子是她的同事,住在学校东门那边,老居民楼,四楼,两居室,戚小姐昨晚搬过去的,带了行李箱,应该是打算长住,鞠芷子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很匆忙,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她肯定知道戚小姐的事,但一时半会,贺少爷是找不到她的。”
谈京舟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唐鑫继续说,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您看取消婚事,要不要跟老夫人说,就说准新娘跑了,婚订不成了。”
谈京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只敲了一下,声音很闷,指节碰到木头的那种声音。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上面。
文件是打开的,上面有几行字,他用手指把文件合上了。
他抬起手,手掌朝外,手指微微张开。摆了摆手。
不是左右摆,是往外推了一下,幅度很小,手腕动了一下就停了。
那枚铂金尾戒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暗了。
“不要这样做。”
这样的做法,对戚青梨不好,取消婚事,应该怪到贺中哲头上,而不是她。
唐鑫的手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谈京舟的手势上收回来,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谈京舟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子没有声音,地毯很厚。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唐鑫。
他的背影很宽,衬衫的下摆塞在裤子里,腰线收得很好。
窗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亮边,肩膀的线条很直。
“唐鑫,你去联系一下窦老板,我有事要跟他谈。”
唐鑫把平板打开,用触控笔点了几下,调出通讯录。
“好的,老板。”
谈京舟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那枚尾戒在他的小指上,银色的,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