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芷子的公寓在学校的东门边上,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戚青梨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鞠芷子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短袖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卡通拖鞋,头发用大夹子夹在头顶,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脸上。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鞠芷子弯腰去提行李箱,箱子很重,她提了一下,没提动,又提了一下,轮子磕在台阶上,咚的一声。
戚青梨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衣服。
“临时决定的。”
鞠芷子没有再问,两只手一起用力,把箱子提上了一级台阶,喘了一口气,又提了一级。
两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戚青梨在后面托着箱子底部,鞠芷子在前面拉着提手,一级一级往上爬。
到了四楼,鞠芷子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玄关很小,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旁边堆着几双鞋,运动鞋,凉鞋,拖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鞠芷子把箱子推进去,箱子撞到了鞋堆,几双鞋倒了,她弯腰扶了一下,没扶正,算了。
“幸亏我租的是两居室。”
鞠芷子把门关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戚青梨脚边。
“不然你就要露宿街头了。”
戚青梨换了鞋,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
她站在玄关往里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放着几个靠枕,颜色都不太一样,一个蓝色的,一个黄色的,一个绿色的,茶几上有一包打开的薯片,还有半杯可乐,可乐没有气泡了,杯壁上有一圈棕色的水渍。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一个购物频道,一个男人在卖一口锅。
“多谢你收留我。”
鞠芷子把箱子拖进次卧,次卧的床上铺着一层薄灰,白色的床单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发白的尘土。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床单,抖了一下,床单在空中展开,落下来,盖在床上。
她弯着腰把四个角塞进床垫平,手掌从床头推到床尾,床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掌印。
“跟贺医生闹别扭了吧?”
鞠芷子一边铺床一边说,头没有抬,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戚青梨靠在次卧的门框上,两只手垂着,手指在门框的木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木头上有漆,光滑的,凉凉的。
“也不是,我不打算跟他结婚了。”
鞠芷子的手停住了。
她正拉着床单的另一边,手指捏着床单的边缘,床单在手指间皱成一团。
她抬起头,看着门框旁边的戚青梨。
她的脸上没有笑,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我早就猜到。”
鞠芷子松开床单,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对戚青梨。
她的两只手叉在腰上,运动短裤的裤腿卷起来一边,露出的膝盖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你喜欢上别人了,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戚青梨摇了摇头。
她的头摇得很慢,幅度不大,只是下巴往左摆了一下,又往右摆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
“不是,我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只是觉得我和贺中哲不合适。”
鞠芷子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
她看着戚青梨,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回脸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像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里不合适?你们合适的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鞠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两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倒豆子一样哗哗地往外倒。
戚青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两圈,停了。
“我配不上他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跟他结婚了,也算是及时止损。”
鞠芷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戳的位置很准,正好戳在肩窝的骨头缝里,有一点疼。
“那他什么反应?”
戚青梨没有躲。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敢说。直接就走了。”
鞠芷子的手指还戳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光,亮得有点刺眼。
她的嘴唇张开了,合不上,上下嘴唇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能看到牙齿,白的。
“啊?你疯了吗?”
鞠芷子的声音提高了,音调往上走,尾音很长,在安静的次卧里回荡了一下。
“那现在贺医生一定疯了似的找你。”
戚青梨把鞠芷子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动作很轻,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放下去。
鞠芷子的手垂下去了,手指还在微微张着,保持着被掰开之后的姿势。
“我留了字条,我说我不想结婚了,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我想一个人生活。”
鞠芷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的嘴巴还是张着的,但这次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张开的嘴合上了,嘴唇抿了一下,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抬起手,手掌落在戚青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手掌和肩膀接触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行,有勇气,有胆量。”
她的手还放在戚青梨的肩膀上,没有拿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皮肤上。
“你做的这件事,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
戚青梨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眼睛没有弯。
那个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
鞠芷子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转过身,走出了次卧。
“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去做饭。”
厨房在客厅的旁边,很小,只能站一个人。
鞠芷子打开冰箱,冰箱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保鲜盒、饮料瓶,挤在一起。
她从冰箱最下层拿出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碎冰,碎冰上摆着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鱼生。
她蹲在冰箱前面,把泡沫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块三文鱼,橙色的肉,白色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的花纹,一条一条的,很细很均匀。
一块金枪鱼,深红色的,肉质紧实,表面有一层油光。
一块北极贝,粉红色的,边缘是深红色,肉很厚。
一块甜虾,去了壳的,虾身是半透明的白色,尾部有一点粉红色,弯着,像一个月牙。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陶瓷盘子,很薄,很白,边沿有浅浅的蓝色花纹。
她把盘子放在台面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刀很长,是专门用来切刺身的。
她先把三文鱼放在案板上,刀尖抵着鱼肉的边缘,刀身倾斜,一刀切下去,没有犹豫,刀刃和鱼肉接触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
切下来的三文鱼片厚度均匀,大概一厘米左右,断面光滑,能看到白色的脂肪纹路在橙色的肉里一条一条地分布着。
她把三文鱼片摆在盘子的一头,每一片之间相隔半厘米,摆成一个扇形。
然后切金枪鱼,金枪鱼的肉比三文鱼硬,刀下去的时候需要多用一点力气,她握着刀柄,刀尖先接触鱼肉,然后整个刀身压下去,一刀到底,切面很光。
她把金枪鱼片摆在三文鱼的旁边,颜色深红,和橙色的三文鱼形成对比。
北极贝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肉很厚,边缘的深红色和中间的白粉色渐变,她把它摆在盘子的另一侧,两片对放着,像一个张开的贝壳。
甜虾不需要切,直接摆在北极贝的旁边,虾身伸展着,弯成一个自然的弧度,半透明的白色在灯光下有一点点发光。
她又在盘子中间放了一小撮白色的萝卜丝,萝卜丝切得很细,细到像一根一根的线,堆在一起,蓬松的,雪白的。
旁边放了一小团绿色的山葵泥,山葵的颜色是浅绿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绿色,是一种很柔和的、淡淡的绿,和萝卜丝的白色配在一起,很好看。
鞠芷子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面的刺身摆得很整齐,颜色很漂亮。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一小碟酱油,一小碟山葵泥,两双筷子,两个小盘子。
戚青梨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从次卧走出来。
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比刚才紧了一些,马尾在后面甩来甩去的。
她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盘刺身。
鞠芷子坐在她对面,把一双筷子递给她,筷子的纸套还没有拆掉,白色纸套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字,是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名字。
“吃吧,这可有营养了。”
鞠芷子把自己的筷子拆开,纸套对折了一下,放在桌子边上。
“要不是你来,我是舍不得做的。这一盘好几百块呢。”
戚青梨接过筷子,拆开了纸套,把筷子放在面前的筷托上。
她拿起小碟子,倒了一点酱油,酱油是深褐色的,在小碟子里晃了一下,挂在白色瓷器的边沿上。
她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山葵泥,放在酱油里,山葵泥散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绿色。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
她夹了一块青菜。青菜是炒的,放在餐桌的另一边,在一个白色的碗里,菜叶还是绿的,没有黄,根茎的部分还脆着,咬下去有声音。
她把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青菜。
鞠芷子的筷子夹着一片三文鱼,举在半空中,没有送进嘴里。
她看着戚青梨,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吃?”
鞠芷子的筷子在空中晃了一下,三文鱼片在筷子上微微颤动,橙色的鱼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可有营养了,要不是你来,我是舍不得做的。”
戚青梨的筷子停在青菜碗的边沿,没有夹。
她的眼睛看着面前那盘刺身,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鞠芷子的脸上。
“这是生的,我现在不能吃。”
鞠芷子的筷子还举在半空中,三文鱼片在筷子上。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浅纹。
她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发出来,嘴巴张着,嘴唇干了一点,下唇有一道很浅的干纹。
“为什么?”
戚青梨把筷子放在筷托上,放得很轻,筷子没有滚动。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
她看着鞠芷子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其实我……怀孕了。”
鞠芷子的手松了。
筷子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筷子弹了一下,从餐桌上滚到地上,先碰了一下桌腿,然后落在地板上,又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一个藤编的垃圾桶旁边。
筷子上面还夹着那片三文鱼。
鱼片从筷子上掉下来,掉在桌面上,橙色的肉贴在白色的餐桌表面上,没有动。
鞠芷子的手还保持着握筷子的姿势,手指微曲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是空的,空气从那里穿过,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巴张着,张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隔了大概两厘米。
眼睛瞪得很圆,眼珠一动不动的,瞳孔缩小了一点。
“什么?”
“你怀孕了?”
戚青梨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左手的大拇指又开始在右手手背上画圈了,一圈,两圈,三圈。
脸上没有表情,嘴唇闭着,下巴微微往里收了一点。
鞠芷子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筷子头上沾了一点灰,她把筷子放在餐桌上,又从厨房拿了一双新的。
没有拆纸套,直接把筷子放在戚青梨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撑着桌子边沿,身体往前倾,脸凑近了戚青梨。
头发从夹子里掉了一缕下来,垂在额前,她没有去拨。
“谁的孩子?不是贺医生的吗?”
戚青梨没有回答。
她的嘴闭着,眼睛看着桌子上那片掉下来的三文鱼。
橙色的鱼片贴在白色的桌面上,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干了,卷起来一点点。
鞠芷子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戚青梨的沉默就是最真实的回答,显然,这个孩子不是贺中哲的。
鞠芷子压根不敢相信,看起来很乖的同事兼好友,竟然做出这种事。
她的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扣着头皮,指节鼓起来,胳膊肘朝外撑开,整个人的姿势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缩着肩膀,弓着背。
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戚青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下眼睑上。
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喉咙动了两下,咽了两口唾沫,每一口都发出很轻的声音,咕咚,咕咚。
她眨了眨眼,眨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要哭,是因为眼睛睁得太久太用力了。
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