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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章 求心安
    重庆今晚没有轰炸,南泉别墅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

    汪昭坐在沙发里,心里空得厉害。

    这种空,说不清。

    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好。

    楚材大权在握,她衣柜里永远有新做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进口化妆品,厨房每天灶上都有邹姨精心制作的饭菜。哪怕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她的生活也没有真正跌下去。

    文聪能安安稳稳在南开读书,学英语,打垒球,讨论老师讲的新思想。

    这些东西,在如今中国大多数孩子身上,已经算奢侈。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发发虚。

    就像一个人站在云端。

    脚下不是地,是空的。

    她这些年一直住在楚材给她筑起来的“家”里。

    这地方安全、体面、温暖。

    可外头呢?

    河南还在闹饥荒。

    街上每天都有逃难的人。

    防空洞外头睡着无家可归的孩子。

    可南泉别墅里,夜里甚至还有热牛奶。

    汪昭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慌。

    她以前不信什么因果,那时候她觉得,人活一世,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

    可这些年,她看过太多脏东西,她自己也早已经不是干净的人。

    汪昭起身去了卧室,她打开柜子,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首饰、金条、银元、存折。

    她坐在地毯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二天一早,汪昭主动跟楚材请了假。

    楚材正在系袖扣,闻言抬头。

    “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忽然不去上班了?”

    汪昭低头整理衣服,“想出去一趟。”

    楚材其实察觉到了,

    从前几天聊完夫人访美的事以后,汪昭情绪就一直不太对,汪昭的情绪一直都很敏感,尤其是在对类似的事情上。

    可他没问,他知道汪昭心里有想法,夫妻这些年,还能做到恩爱如初,跟他自己不多问不乱问也有关系。

    汪明远的办事处开在下半城。

    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办公室。

    窗户推开,半条街都能看见。

    街上挑担子的、卖烟卷的、逃难来的妇人、拉黄包车的,全混在一起,热闹里透着穷苦。

    汪昭坐下以后,没寒暄很多,

    “大哥,我想拜托你件事。”

    汪明远正在泡茶,闻言笑笑,

    “小妹,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直说就是。”

    汪昭沉默片刻,把脚边的小箱子推过去。

    木箱不大。

    可落在桌面上时,“咚”地一声,很沉。

    汪明远低头打开,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银元和金条。

    窗外自然光照进来,金子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汪明远愣了两秒。

    “小妹,你这是……”

    “大哥。”

    汪昭轻声打断他。

    “现在重庆灾民很多,你们商会不是会定期发救济吗?”

    汪明远慢慢把箱子盖上。

    这些年商会确实一直在做赈济,可商人能做的有限。

    粮价一天三涨,他们赈济的力度也小了很多。

    “这些钱,麻烦你帮我换成粮食和冬衣。”

    “粮食不用新米,陈米就行,冬衣也别做太好,够保暖就可以。”

    汪昭今天来找大哥不是一时心软,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这些年,他们一家人站得太高了。

    高到下面那些哭声,已经越来越远。

    过了半晌,汪明远才点头。

    “行,我来安排。”

    汪昭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别用我的名义,就用大哥你和商会的名字。”

    汪明远笑了。

    “怕什么?楚材夫人做善事,又不丢人。”

    汪昭低头端起茶。

    “不是怕什么。”

    她声音很轻。

    “只是没必要。”

    她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楚材知道。

    因为她自己很清楚,这些钱救不了多少人。

    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求个心安。

    或者说,替文聪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如今不求别的。

    只求儿子以后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别像他爸爸这一代人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从办事处出来以后,汪昭没立刻回家。

    老周问她去哪。

    她坐在车里,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

    “去庙里吧。”

    “夫人,去哪个庙?”

    汪昭随口说了个名字。

    那庙不大,甚至有些破。

    半边墙还是轰炸后修补过的,砖色新旧不一。

    可香火却很旺。

    这种年月,重庆的寺庙和教堂总是人满为患。

    求活命的,求发财的,还有人求丈夫从前线回来。

    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求今晚别再空袭。

    汪昭以前从不信这些。

    她没进过教堂祷告,也没在佛前烧过香。

    可今天,她进了门,请了一炷香。

    跪下的时候,膝盖压在蒲团上,竟有点发软。

    佛像低眉垂眼,慈悲的看着众生人间。

    汪昭低下头,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那一刻,她眼眶有点热。

    她没许太大的愿,功名富贵他们有,这些最后都是过眼云烟,

    只是很俗气地求文聪平安。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她身上起了层薄汗,可她没在意。

    只是站在庙门口,静静往下看。

    重庆的坡道很长,街边摆着小摊。

    逃难来的女人坐在墙根喂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黄包车夫弯着腰从坡下往上拉车,汗把后背全浸透了。

    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书从街口经过,一边走一边争论什么,神情鲜活又激烈。

    远处忽然传来留声机声,大概是哪家舞厅又开门了,靡靡之音顺着夜风飘过来。

    这一切混在一起。

    穷苦、热闹、挣扎、欲望。

    像一个巨大的、滚烫的人间。

    汪昭站在这一切的中间,她想,今天做的这些,改变不了什么,几车陈米,几百件冬衣,救不了这个世道。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没用,也还是想做一点,因为不做,她会更难受。

    老周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汪昭慢慢往下走。

    鞋子踩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心里开始盘算,什么时候把文聪送出去。

    送去美国,或者香港。

    总之,离这里远一点。

    离这些烂透了的东西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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