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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章 太奢靡了
    五月的时候,滇缅公路被切断了。

    怒江两岸一下成了前线。

    日军沿滇西一路压进,国军炸毁惠通桥,把最后一段通道硬生生截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日军堵死在怒江西岸。

    消息传回重庆时,报纸上写得慷慨激昂,可这也意味着滇西已经到了极危险的时候。

    沈清云回前线的路,因此变得格外艰难。

    原本能坐车走的大路断了,只能绕道走山路。一路上全是泥,雨季一来,山道被泡得发软,汽车轮子陷进去是常有的事。有些地方车过不去,只能靠骡马运物资。

    同行的队伍里有个年轻学生,第一次来前线,半路就吐得脸色发白。

    汪明诚所在的八十七师,是七十一军主力师之一。

    如今整个师驻守怒江东岸,在打黑渡、惠通桥、火石地一线担任江防。

    江对岸就是日军阵地。

    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对岸山坡上的工事。

    两边隔江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七十一军野战医院驻在施甸由旺镇。

    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正值雨季。

    云南的雨和重庆不一样,云南的雨一下,地上全是泥,帐篷里潮得连被褥都带水气。伤员抬进来时,军装往往湿透了,伤口一泡水,感染就特别厉害。

    沈清云到地方以后,几乎没停下来过。

    她连轴转了三四天,才终于被护士硬按下来休息。

    沈清云这才靠在行军床上闭了会儿眼。

    外头还在下雨。

    帐篷布被雨点打得啪啪响。

    她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见有人在外头低声说,

    “汪参谋来了。”

    她掀开帐篷帘出去。

    汪明诚站在泥地边,军装裤腿全是泥点,腰间配枪还没卸。

    人黑了不少,也瘦了。

    沈清云看见他的第一眼,心一下就放下去了。

    汪明诚在人前一向克制。

    哪怕现在周围没人,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声说,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在重庆休息得很好,家里还给我备了不少东西,来的时候,平平已经会抬头了。”

    他还没见过平平,只知道孩子平安降生,他有些想象不出来平平抬头的样子,

    他想问问平平长什么样了?哭不哭?是不是很闹人?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

    最后,他只是轻轻对沈清云说,“快回去睡觉。”

    而重庆这边,楚文聪终于等到了月假。

    一大早,司机刚把人接回来,文聪就一路冲进客厅。

    才住校不到一个月,人已经黑了一圈,可身体明显结实了,连站姿都板正不少。

    汪昭看得直笑,

    “你们学校是读书还是练兵?”

    文聪立刻坐到她旁边,开始滔滔不绝。

    “妈,我们每天六点吹号起床!”

    “体育课特别多,下午还要跑步。”

    “还有个湖南同学,特别能吃辣,上次给我吃了一口他带的辣酱,我差点呛死。”

    “还有还有,英语老师最吓人。”

    “她上课一句中文都不讲,我第一次回答问题声音太小,她让我站起来重新说了三遍。”

    汪昭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

    时不时还问一句,

    “那你听得懂吗?”

    “现在能听懂一点了。”

    “体育呢?”

    “我垒球已经能打中了!”

    聪聪说到兴奋处,还站起来给她比划挥棒动作,差点把旁边花瓶碰倒。

    邹姨在后头“哎呦”一声,赶紧去扶。

    平平如今也大了些,被方蕙抱出来的时候,文聪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抱了抱她。

    他年纪其实也不大,可如今穿着南开的制服,看着居然真像个小大人。

    平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他纽扣。

    聪聪低头哄她,

    “我是哥哥。”

    方蕙在旁边笑着说,

    “你妹妹还小,哪听得懂。”

    晚上楚材回来时,文聪还在说学校里的事。

    说哪个同学夜里说梦话,说食堂的包子难吃,说体育教员吹哨子吹得耳朵疼。

    汪昭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等文聪去洗澡,她又重新讲给楚材听。

    “他们现在体育抓得真严。”

    “文聪说下午全校停课做操。”

    楚材一边脱外套一边点头。

    “南开一直重体育。”

    文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立刻又插嘴,

    “爸,我们教员说身体不好,国家就强不了。”

    楚材看了他一眼,

    “说得没错,你身体也壮实不少。”

    聪聪被夸了一句,整个人都精神了。

    平平如今虽然主要还是方蕙和邹姨带,可时间久了,汪昭和张芳君也早养出了感情。

    孩子一天一个样。

    前阵子还只会哭,现在已经会抓人衣服了。

    “大嫂。”

    她有天一边替平平拍奶嗝,一边感慨。

    “有时候我都觉得像又生了一个孩子。”

    张芳君正在旁边洗奶瓶,

    “谁说不是。”

    她平时照顾平平最多。

    连继乐如今放学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先跑去看妹妹。

    汪明远在重庆的生意却没那么轻松。

    糖在战时属于紧俏物资。

    政府管控严格。

    而重庆这些年物价飞涨,普通百姓连米都快吃不起了,糖这种东西自然更卖不动。

    办事处一直不温不火。

    销路不是没有,只是利润越来越薄。

    最后汪明远只能给广西那边发电报,通知减产一部分。

    可工厂机器不能停,工人工资也得发。

    于是他又做起了别的生意,药皂和火柴。

    重庆潮湿,蚊虫多,肥皂、火柴这些日用品消耗极快。尤其政府机关、学校、医院,全都需要稳定供应。

    汪明远索性借着原本的运输线,从广西进松香和油脂,在重庆找了小厂代工。

    利润不算大,但胜在稳定。

    至少能把工厂和工人的费用撑住。

    下半年重庆政界又开始热闹起来。

    因为夫人宋美龄下半年将访美。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各部已经开始提前准备。

    汪昭是从楚材那里先听到的消息。

    那天晚上,楚材在书房随口提了几句行程安排,说到要带的随行人员时,汪昭都听愣了。

    “还带佣人?”

    “嗯。”

    “厨师也带?”

    “带。”

    “连专门负责熨衣服的人都有?”

    楚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算什么,行李清单还没最终定。”

    汪昭听得直咂舌,太奢靡了。

    尤其她知道,现在河南还在闹饥荒。

    前些日子逃难的人一路往西来,重庆街头已经开始有河南口音的流民。

    可这些消息,在重庆上层却不在意,舞会酒会照办照开。

    仿佛中原饿死的人只是报纸上一行小字。

    汪昭忽然想起上半年大公报那篇《看重庆,念中原!》。

    文章不过写了几句河南灾情,结果就被勒令停刊三天。

    如今再听这些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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